2017年1月24日 星期二

達文西→羅曼



  他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

  ——或許應該說,他是個青澀的少年才對。

  用了自己畢生心血中最出色與美麗傑作的姿態現界,李奧納多.達文西的姿態變成了『蒙娜麗莎』——美麗到了超脫現實的五官與容貌,黃金比例一般姣好又豐滿、有如結實累累的果樹般優美的身軀。

  只要是男性,無不一會被那張藝術品般動人的臉吸引甚至心生愛慕,就算是女性,看到她的時候也不是興起忌妒,而是為了她的美麗心生讚嘆。

  聰慧靈敏、風趣幽默,同時,還美麗動人。
  可以說擁有這副身軀的她,是只要正常的人都會被吸引,充滿絕對而非強制性魅力的個體。只要對方不是持有強制性魅惑力量的存在,就算碰上神祇她也不會輸。

  她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天知道為什麼,她的魅力居然有被無視的一天。

  常年游走花叢的男人也會在她的美貌下失語,情場老手都會在她的美貌下失去從容與鎮定。但在迦勒底內,卻存在著一個像是對她的美貌視若無睹的青年。

  ——羅馬尼‧阿基曼。
  除了在初次見面的時候,單純的驚豔了一下外,他注視著自己的雙眼都是清澈又明亮,甚至可以說是純真、純潔也不為過。在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眼裡看到孩子般的純真,要不是她確定身為天才更為專業畫家的自己眼光毒辣,她都要懷疑是自己眼花了。

  當時的她被建構出的身體並不穩定,只要她動動念頭就能直接離去。
  但是對於迦勒底起了興趣的她選擇多滯留一下,多聽聽面前看起來也許有一定說話權的青年介紹。從設備、理念、目地一一訴說,青年的解釋相當簡易明瞭,就算不是她這樣的天才,也不用多花力氣在理解上吧。

  講解的對話告一段落後,青年向她提出勸說。
  話語樸實和單純,眼神純粹的青年對她露出靦腆的微笑。

  那還是她第一次聽到這麼可愛又單純的邀請台詞,可愛到現在想來都還會忍不住微笑的程度。要不是他模樣真的是個成年男人,她都要懷疑他其實是個年幼少女或少年了。

  李奧納多.達文西接受了他的邀請,以製作自己的人偶並讓人偶變成自己的Mater,透過這樣的手段強行停留在現世。

  後來她與青年也有過多次合作,不,應該說她們幾乎總是一起合作。
  她從第一次見面的對話後就對青年滿懷興趣;看似平庸,卻特別勤勞,而勤勞的男人特別受人喜愛,對天才也是。

  不過,他對自己的魅力倒是真的視若無睹這點,偶爾還是會讓她想說一句「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呆頭鵝。」

  還有,是忘記她其實真身是男人的事情嗎,青年對她特別放心。

  老是緊繃得跟鐵棍一樣,就像是不知道什麼是放鬆的青年,多次熬夜身體不支,在快暈過去的時候又非常鬆懈地昏睡過去,睡得還特別沉。

  剛開始還會對睡夢中的他做一些像戳臉頰的干擾捉弄,到後來知道他逼迫自己的理由後,天才開明地放送了自己美好的大腿讓他枕躺。

  穿戴著明藍的絲質手套,形狀優美的手指把玩著沉睡青年的頭髮。

  柔軟蓬鬆得像是羊毛,顏色暖和得像是燈火。
  闔起的眼皮下,是純粹的綠色。
  睡覺的樣子,就像小孩子一樣可愛又天真——

  明明外表三十多歲,完全超出她愛好範圍的男人,但卻又特別讓人在意。

  要是他再小一點,也許會是個連自己就會忍不住想撲上去的美少年吧。
  像是這樣的想法竄出時,唇角也不禁上揚。

  算了,誰讓她是成熟穩重的美麗大姐姐呢?美麗聰慧又成熟穩重一直都是她的代表,包容守望一下青澀小少年的成長史,對她來說也許還挺不錯的?
  即使確實對他懷有喜愛,她卻沒理由、更不需要將這種情感告訴他。

  對還不了解這種愛情為何物的孩子,勉強做為長輩的她,只需要給予他所需的情感與力量支持,看著他、支援著他走下去就好了。

  這個呢,就是成熟大姐姐的矜持。


2017年1月22日 星期日

少女與青年



  如果以童謠的方式來形容跟他的初次見面。
  那一定是『如同夢一場般,美妙、命中注定的相會』

  對少女御主來說,迦勒底的一切可以說是她選擇拯救人理的部分——
  好吧,大部分理由。

  最初,被賦予了拯救人理的最後Master的身份與期望時,老實說她不是很有實感,就算她跟著瑪修一起修復了三個特異點,她還是沒有特別意識到拯救人理這個使命的沉重、危險與殘酷——說不定在最初的她的心裡某處,根本不在乎世界是否會毀滅吧。

  她之所以前進,除了使命感外,還有希望讓曾經如籠中鳥的瑪修展露笑容的理由。非常非常單純——至少,最剛開始是這樣沒錯。

  是甚麼突然改變了她的想法呢。
  如果有人這麼詢問少女御主,想來她會垂下視線,將夕橙般的眼睛微微闔上,扭著淺粉的唇捂住雙眼說道——

  「……我看見了Dr.羅曼工作的狀況。」

  少女御主很喜歡迦勒底的一切。

  不論是文靜害羞但偶爾會化成主動野獸的後輩少女,還是頂著絕世美女外殼的古怪藝術家(男),又或者是那個在自己印象裡成天縮在休息室裡面滑二次元少女部落格的軟弱青年,對少女御主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珍寶。

  也許是不想讓她擔心和分心也說不定,在她的面前,他們從沒展現過笑容以外的反應……尤其,是Dr.羅曼。

  總是掛著棉花糖似的笑容,懶洋洋地趴在桌上一臉幸福的滑魔法★梅莉的部落格,一邊吃著甜饅頭一邊喝日本茶……
  仔細想想,除了那次外,好像真的沒有看過他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

  但是,那一次的誤闖。
  她看見了在青年面前浮出的大量畫面,一塊一塊的虛擬畫面上跑著的是少女御主都看不懂的數據資料。他一個人在指揮台內進行著過量的工作,如壓榨自己一樣不斷的操作平台。

  悄悄的待在一旁,她看著表情寡淡的青年不斷忙碌,明橘映上翠綠時,她清楚看見青年的眼眶下被疲勞刻下黑印。
  幽黑的顏色,緊繃的臉部表情,全部的一切都襲上了少女御主的心。

  伴隨著愧疚浮現的糾結與抽痛感——
  總被笑說如果是從者,大概也會有個技能叫做直感的少女御主,隱約意識到了羅曼的特殊性。和認識瑪修時感受到的心疼不一樣,那是更加難受的,像是心臟被人狠狠地捏住並施力,幾乎要讓人窒息和嘔吐的扭曲疼痛。

  她懷著不適沉默地在旁站立片刻,最終以不驚擾的方式靜靜地離去。
  咯噠作響的機械按鍵聲越來越遠,但是少女御主的心情卻越來越雜亂。

  她回去後苦思很久,甚至偷偷地向達文西收集情報。
  等她終於平定下來時,她得出一個結論。

  ——特異點的問題一天不解決,Dr.羅曼就無法好好休息。

  殘酷得過分了啊。
  少女御主不可能靠一己之力去平定特異點們——即使她挺想這樣做的,但就現實層面來考量,這是不可能的。

  每天都被愁煩騷擾,搞得腦袋脹痛的少女御主最後選擇放棄思考。
  她從來都不是個善於複雜思考的人,也許能夠想些簡單的事情,但是太過複雜——像是探究人性與現實的衝突矛盾還是魔術奧秘這種東西,她絕對是舉手投降。

  而且,就算她放棄思考,她也沒打算放棄讓羅曼休息。
  決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的少女御主,臉上漾起讓旁人感到微妙的……微笑。

  ◇

  「所以我說——為什麼妳會在這裡啊啊啊啊啊啊啊?!

  咔嚓嚓的咬斷了甘薯片,看向在門口怪聲尖叫的三十歲、獨身、興趣是追虛擬偶像的青年,少女御主喀擦喀擦地咀嚼著並把袋子向青年遞去。

  「我這次可沒有拿你的甜饅頭哦,不過這也蠻好吃的耶……哪,要吃嗎?」

  「光明正大的吃著我的儲備糧食然後問我要不要吃,立香妳學壞了!!!」

  「你甚麼時候產生了我是好的的錯覺啊?從一開始的初次見面我直接闖進房間的時候,不就該察覺到了嗎?像瑪修一樣可愛又單純到像是二次元少女的女孩子,早就絕種了哦。」
  說完這麼句,橘髮少女再次漾開笑容。

  「Dr.羅曼,還是要叫你阿基曼呢————」
  「你是想繼續站在那裡看著我把你的儲備糧食吃光,還是快點過來一起吃啊?」

  ……傳說中的,人類的最後救世主。
  被眾多英靈譽為並冠以光明、希望、未來的拯救者等等稱呼的Master。

  有著像火炬般鮮亮的橘紅髮絲和澄澈雙眼,外表看起來就只是普通的、漂亮的青春少女。不過,在現在的醫療首席眼裡,也許這位Master除了救世主的身份外,還有個奪人存糧的魔王身份在也說不定。

  每次總是說輸少女的青年發出「呃啊啊啊啊」的聲音後選擇投降。纖瘦的青年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床邊,然後一掌被少女御主——拉到床上

  被少女身上的柑橘香衝得懵了片刻,還來不及反應現在應該臉紅還是慘叫,少女御主就把一顆拆開的甜麵包塞進他的嘴裡。

  「很好,這樣才像話。」
  像是很滿意青年被塞了一嘴甜饅頭一臉茫然的模樣,少女御主與青年肩並肩地趴在床上。下巴墊著柔軟的枕頭,因擠壓而瞇起的雙眼細長得像是貓眼。

  也許是回神過來了,認輸的青年無奈地嚼著甜饅頭一邊伸手從少女御主腰旁拿了顆枕頭墊在自己的下巴,用跟少女御主一樣的動作在床上滑起電子板。











  「對了,Dr.羅曼,比起跟活生生的美少女趴在同一張床上,還是二次元虛擬偶像的部落格的吸引力比較強嗎?」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少年與青年



  在黑暗中載浮載沉的意識正困惑著。

  把權能與一切榮光歸還給主之後,應該破碎消散的,青年的意識卻依然存留著。
  這是為什麼?無法理解。

  照理來說,連存在與概念都失去了的自己,應該早就在各種意義上的「死去」了,怎麼可能還能保有意識。

  但是,事實是。
  他的精神還存活著,只是失去實體而已。

  青年不解,這樣超乎預料的發展,從最初到最後,都完全沒能猜到。
  ——現在,千里眼沒有帶來可能性,確實發生了。
 
  確實有甚麼映入了眼中。
  失去了肉身的狀態下,千里眼照理來說應該也失去了效用,權能的歸還帶走的可不是簡單的代價;從沒想過在拾起責任後,還能感覺到彷彿回到願望實現的那刻、美夢與惡夢一體兩面的最初起點。

  看見了,在狹縫間泯滅的玉座。
  映倒著深紫與濃紅的色彩,殘破但依然存在的雪白王座正散發著渺茫的光。
 
  一切都歸至寂寥,從者與魔神柱——所有的生命跡象都消失了,甚麼都沒有留下。
  除了自己這個莫名其妙「活」下來的意識之外。這時,才後知後覺的發現。

  這下,真的變成孤單一人了。

  不會有迦勒底內機械運轉的聲音,不會有其他員工的談話聲;不會有從者在走廊上喧鬧搞破壞被罵的喧鬧聲,不會有瑪修與少年御主充滿活力的招呼聲。
  連自稱達文西醬的李奧納多,她雀躍聲音也不在了。

  如果有身體的話,自己大概會很想哭吧。
  丟臉的、幼稚的,像是走失的小孩子一樣把自己縮成毛團,埋著臉大哭一場。

  真丟臉,做下了決定後把一切都扔給其他人——
  尤其是,想到了少年御主離開前的表情,青年就忍不住懺悔。勇氣已經在那時就全部用光了,所以,他又成了那個懦弱的膽小鬼。

  青年相信,在李奧納多的幫助下,少年御主一定很快就能恢復平靜。
  他不會受傷太久的。
  一定會再次站起來的,他是那樣堅強到可怕的人,不會因為自己的事情停滯太久。

  ……只是,越是這樣想,就越覺得想哭。
  變成人類後,體會到了溫暖和開心的感覺,再一次失去人類身分的現在,已經變得貪心的心頓時空蕩蕩的。
  應該是自己早就習慣了的孤單,現在卻讓人難以忍受。

  真不想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裏。
  好想回去迦勒底的房間,一邊吃甜食一邊看更新……

  都已經知道「她」的真相了,但還是想追部落格。
  自己也是瘋了吧。

  反正、自己可以再習慣一次的。
  沒甚麼底氣的自我激勵,青年的意識如果有形體,大概是歪歪扭扭、看起來非常可憐又彆扭的一團圓球吧。

  對了,可以試試看睡覺。
  如果說能睡覺的話,那一定可以幫助他趕快習慣吧。
  快把自己扭成麻花辮的意識做下決定後,開始嘗試睡眠。

  ………………………睡不著。
  太過分了!這是歧視!原本是英靈的狀態不需要睡覺就算了,沒有身體的現在還不能睡覺!不能睡覺做美夢的人生有甚麼樂趣啊!

  不管,再試一次!

  『………沙………』


  還是不行,那如果跑圈呢?
  從那邊跑到另一邊肯定就能了吧?

  『……咖…………』

  「———阿基曼!」

  沒用,再一圈呢………欸,是?
  ——咦、等等。聲音?

  「你這笨蛋,好不容易把你拼起來了不要在胡亂折騰了啊!一恢復就在跑圈你是倉鼠嗎?!絕對是倉鼠吧?」

  「我才不是倉鼠!在怎麼說也是人類啊!欸,聲音?我的身體?為什麼也回來了?」

  「………一年而已,你是睡傻了嗎?Dr.羅曼。」

  這個稱呼砸醒了混亂中的青年。
  身體也確實恢復了——身上穿的是迦勒底的制服。頭髮掃在脖子上的感覺真是熟悉又陌生……伸手抓了下脖子上的頭髮一看,是淺白蓬鬆的毛髮。

  也許是震撼太多了,發現自己變成這樣後青年意外的冷靜下來。
  金色的瞳孔看向聲音的來源時,確切的看見了螢藍色的屏幕畫面,裡面的白色裝潢是自己生活了近十年的熟悉模樣。

  站在螢幕前的,則是那名天才畫家。
  但是剛剛的聲音不是她吧?雖然一樣活潑過頭,但是剛剛的聲音要低上一點。

  熟悉,又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

  「好久不見~遲到的土產就不追究了,但是好不容易再次看到達文西醬的反應也太冷淡了吧?揮淚重逢的感人場面呢?人家還期待畫一幅新的名作呢!」

  「不過呢,在那之前,剛剛說話的人可不是我唷。嗯?是誰我想你也有底了吧,他正在準備大驚喜哦,好好待在原地等著吧。」
  華麗的女腔嘩啦啦的說了一大串話,可以清楚看到她眨了單眼一副俏皮美少女的樣子。雖然裡面是個男人,不過外表果然是不容質疑的美女……

  正在感嘆的時候,面前的畫面突兀一變。

  身體被跟螢幕光相同的螢藍色吞沒,藍色的光圈將重新聚集的身體再次分解,連靈魂都在被甚麼牽引一樣的的感覺——還來不及把「你們到底在弄甚麼啊啊啊」的慘叫和問題丟出,青年已經被拖離了殘破廢墟一般的空間。

  等刺眼的強光退散時,重新獲得肉體、再次體驗到地心引力導致沒有站穩的身體,直接一歪即將跟地面進行親密接觸——

  原本以為是這樣的,但是有人接住了他。

  接住自己身體的身影,比起當時好像要長高成熟很多。
  黑色的腦袋埋在肩膀上時,被搔得有點癢的脖子,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滴在皮膚上。

  「……現在,我是不是也該叫你Master了?」

  「……Dr.羅曼,大笨蛋。」
 
  「一直這樣說我都搞不清楚該怎麼回應了啦!還是我回去好了——」

  作為回應的,是更加用力的擁抱和泣音。

  絕對不准你走。
  他這麼說。

  聽到這個回應,青年遲疑了下,最後才嘆口氣將手搭在顫抖的背上。
  像是安撫小孩子一樣的,輕輕拍了下。

  「對不起,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常勝之王



  與似他又不似他的那人,在深邃的黑夜中初見。

  高潔的皎月被烏雲遮蔽,連影子都被周圍的黑暗貪婪地吞噬殆盡,連一絲片角都沒能留下的黑影與陰暗完全交融。如將深藍的墨水傾入黑色的墨水,深沉的顏色相互影響侵蝕、吞食,最終以幽黑成為勝者佔據敗者,成為一體。

  光線都看不見的世界,不存有漆黑以外的顏色。
  連前方的廊道都看不見的無光、連星辰的光輝都被完全吞沒的深夜。淺藍的光芒消散在昏暗之中,潔白的月光也溶解殆盡。

  能看見的,只有站立在遠處高峰上的身影。
  在寒酷的夜風中站得如標槍筆挺,稚嫩的身影手中提拿著一盞燃著燭火的提燈。

  如以枯竭植物的片段編造成的朽黑鐵色燈罩。
  彷似水滴的透明薄殼將焰火小心地護在其中。

  照耀在冷銀上的暖光並不溫馴,寒酷逼人得如狂獸野蠻的視線。
  除外,映倒著暖色的翠色瞳孔。那是在黑暗中唯一鮮明的異色。

  垂在足邊的長劍刮劃著地面,發出喀擦般鋒利的尖銳聲響。
  接近、接近,曾經遙遠徘徊的聲響逐漸逼近,隨著穩重的腳步聲綻放的扭曲聲花;綻放著、綻放著,連綿得像怪物進食,人骨碎塊摩擦獠牙時發出的鳴叫。

  曾經看不見的道路,因著綠瞳身影的燈火而掀起薄紗。
  可以看見在地面殘留著的無數乾涸痕跡,濃豔暗沉、滿溢著腐朽味的紅花。

  也許,是屍骸殘肢。
  除了難聞的腐朽氣味外,碎爛成泥的事物,誰也難以辨別它曾經是什麼。
  這樣放置下去,也許不用天亮,這些曾流淌著生命的爛泥就會被蛆蟲所佔據。

  冷靜的認知流入腦中,少年靜靜地看著走向自己的身影。

  既不尖叫、亦不恐懼,在火光接近下而發亮的金色眼瞳,奢華的色彩就像被白天遺忘在大地的太陽碎片,璀璨得像是從天空墜下的流星體。
  純淨、美麗得,像是經過多次提煉後那最上乘與昂貴的蜜。

  仔細嗅聞,逐漸靠近自己的男人身上亦散發芬芳。
  即使被腐朽的血味遮去大半,但是還是能夠聞到屬於受膏者的獨特氣味。

  這是一場假似卻彷彿真實的夢,少年相當清楚。
  持拿著劍的身影掠過自己的身旁,就彷彿自己只是一抹誤闖現世的幽魂。
  鮮明的翠綠中,根本不存在在自己的身影。

  與自己印象中的老者並不相同,那張俊美的容貌太過年輕,披放在他肩上的翠綠也是更加鮮嫩的豔綠色。

  黃金琢磨的金片串以玉珠寶石,華美的配飾在翠率走動時清脆作響。
  輕便的盔甲包覆起年輕有力的身軀,柔韌的線條與白皙的膚色都散發著活力。但是,持有年輕外貌與貴氣的男人,卻有著過度清澈的雙眼。

  連鏡子都遠比他仁慈,至少它應允了人的身影映入其中。
  而不像看似美麗的綠寶石一樣,僅折射出光輝而拒絕人身映入。

  神所指派、受先知所膏,做為王與神的武器而存在的男人。
  因收割過多生命,雙手沾染太多血腥而被神禁止建造神殿的男人。
  受神所寵愛的他從未嚐過敗績,被人們稱以常勝之王的男人。

  並非印象中肆意瀟灑的柔和嫩綠,而是更加寒冷鋒利的豔綠。
  並非印象中總是抱琴在女子間與羊群中周旋、在深夜會受寒冷所苦的爽快老者,而是在戰場上揮舞長劍奔馳著的、行徑殘忍果決的青年。

  原先無法想像的,那些傳說般的事蹟,現在就在眼前上演著。
  刀鋒果斷地割去首級,又或是刺入胸膛將心臟與血液一併拖出。

  潑濺在鎧甲與生機的綠意上,王者的眼中不存有因絕對力量而陶醉的傲慢,只是平靜地揮舞利刃,不斷使身邊綻開腐朽腥臭的紅花——
  毫無反應,僅是聽從神的旨意,單純地執行著殺戮而已。


魔術師的獨白



  無止盡的黑暗。
  那即是現在的他所能擁有世界。

  早在被黑暗擄獲的剎那,他的靈魂就失去了光輝。
  就像白絲落入凝結的石油,即使盡力擦去洗去黑烏,它也無法恢復最初的雪白。

  若是靈魂擁有實體,那想必就如絲綢般滑軟而光輝流麗,像自銀河汲取星光後抽成線軸,將柔亮的銀白紡織成般的紗。最初的降生下,它是純淨的白色,之後隨著時間的流逝、環境的陶冶、人與人的教導與情感的渲染,雪白將轉換成各種不同的——

  專屬於某人的,色彩。

  過去的自己會擁有怎樣的色彩,他並不清楚。

  被所愛仇視與被迫敵對的世界厭惡的青年,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對於自身的了解,也許還比魔術與學問更要缺乏。
  他能輕鬆並簡單地告訴愛子們魔術的奧秘,他能簡單的為人們的疑問帶來解答或澄清。

  但是,他能為任何人解答,卻無法為自己解答。

  他知曉形形色色的愛。

  一如,長輩對後輩、滿溢著期盼的愛。
  一如,師長對學生、滿溢著期許的愛。
  一如,戀人對戀人、滿溢著幸福的愛。

  這些美麗璀璨的情感結晶,先是從書中敘述得知,之後才從現實以肉眼見證。
  在當時的婚禮上,穿著禮服的女性挽著衣著正式的男性,步入名為禮堂的場所時,象徵幸福與未來的鐘聲響盪在空氣中。

  當時倒映在眼中的身影們擁有的表情,那是他初次意識到幸福的形體。

  滿溢著形形色色的諸多愛情。
  能夠順從自我意願的,對著誰說出「我愛你」的,這個世界。

  在被光輝迷惑之前,他確實愛著——但,那情感是真的嗎?

  又或者說根本是自己的錯覺,其實他從未愛過任何事物。
  接受汙染而扭曲了靈魂的青年,這樣的質疑誕生後在心中紮根成苗。

  他迎上諸多的絕望後接受自身的扭曲,並非詛咒世界的殘酷,僅是如當初那般拋棄本我的依附上絕對的意志,做為武器順從行事。

  ——然而,就在即將連意識都崩毀墮落之時,希望卻出現了。

  連霧都的灰也無法抹煞掉的蒼藍,那就像是天空一樣的色彩。
  希望、期盼、堅定,如他所深信的、人類美好的具現化,少年與少女出現了。

  洶湧襲來的澎湃情感,那是在他身上幾乎絕跡到難以看見的鮮明情緒——狂喜。

  世界還沒有失去希望。
  察覺這點,他在這虛假的生命死去前,情緒激昂到幾乎要握不住短劍。

  在絕望的世界內與那理想高潔的男人重逢,將自己的一切傾訴給他。
  最初時,曾閃過高潔的他為何浪費一劃令咒用於讓自己脫離而疑惑。現在,他卻無比感謝那個高潔的男人以令咒延續了這罪孽深重、虛假的生命。

  因為他的決定,汙濁不堪的青年親眼看見了展新的希望。

  他所深愛的愛子與世界不會滅亡,有這名少年與少女存在的話,絕對能夠克服的——身為魔術師,卻對著少年少女的背影露出如狂信者般的表情。

  那是,過去他以魔術師之身成為某人從屬而湮滅於罪惡。
  那是,現在他以魔術師之身成為某人下屬而終結於希望。
  那是,未來他以魔術師之身成為某人信徒的開端。

  他沒有資格離開這無止盡而扭曲的黑暗囚牢。
  但是,若是可以,請應允他渺小的願望——請應允他能夠得到被使用的權力。

  因著渴望而扭曲的青年,現在所追求與期盼的也只是稍微的,伸出手。
  不期望能沐浴於光明希望之下,更不懷有被諒解與知曉的期待。

  只是,希望著,這惡逆的力量——
  能夠被正義榨盡最後的價值,能作為成就正義的踏腳石之一。




  在世界即將終焉之際,來自某人的輕聲細語。
  汙濁不堪,卻重新綻放出細微光芒的,某人的祈禱。




神所揀選之王



  倚躺在柔軟的鋪墊上,以年歲來說理應枯老消瘦的身軀較於他人,顯然要來得年輕許多——若是削去白鬚,那副面容頂多四至五十歲而已,誰也不會想到,這人實已七十歲有。

  即使衰老也能看見他年輕時的俊秀輪廓,翠綠的瞳孔注視著面前的少年,彎起的弧度難得渲上溫柔。
  那是成為王後,幾乎自他身上消失的感覺。

  更像是年輕時作為牧羊人而生活的純粹與柔軟。
  在時光的刻畫下,曾經如翡翠寶石般豔綠的雙眼,其色也沉澱許多。琥珀般澄澈的瞳孔映上翠色,如春意環繞下的蜂蜜汪洋,亦像是灑落在草地上琥珀念珠。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口吐如同託付般的話語,老者以手覆在稚嫩孩子的雙手上。生命已進入倒數計時的老人睜著翠色瞳孔,靜靜地注視著安靜坐於床邊的白髮青年。

  幼鹿般的頸項上掛串著編以黃金與寶石的飾品,柔軟的紗布切製成的衣裳隱晦地流露著華貴。黃金與白銀、祖母綠穿插裝飾於身,被以寶物細心裝飾點綴的青年睜著雙眼,無聲地回視著老者。

  遠比陽光要璀璨的金色瞳孔,如同純淨的琥珀珠般美得沉靜、神聖得耀眼。
  但是,那雙眼睛空有美麗,就像是一面鏡子。
  
  看似專注於注視老者、看似倒映著老者的身影。
  但實質卻是遙望著更加遙遠的空無之處。

  曾經為王的年邁老者注視著白髮青年,輕聲叮嚀。
  繼任為王的白髮青年則回視著老者,平靜地聽著。





  受神所愛而善戰的常勝之王,犯下罪後被神所懲罰。
  承載著他的愛的孩子,死於神所降下的責罰。

  然後,王看見了受神所揀選的孩子。

  如羔羊般的蓬鬆柔軟的白髮散披在身,淺棕色的肌膚上烙印著祝文般的黑色紋路,琥珀似的瞳孔清澈得透明。
  他尚且年幼,卻是一點孩子的氣息都沒有。

  也許是察覺了甚麼,王不再像過去那樣教育陪伴孩子,也沒有對這個孩子傾滿愛意。
  不像過去一樣教導他、帶他學習,而是遠遠地注視著。

  時間的流逝,少年長為青年。
  時間的流逝,男人成為老人。

  被神所愛的孩子,即使生父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
  那雙眼睛,也依舊透徹得虛無。

  發現這件事,即將闔上眼落入沉眠的王不禁微笑。




  不愧是被神所揀選的,天生的王。
  真是優秀出色得,不像是人類啊。


於崩毀的世界沉眠



  亂戰即將落幕,在幾番調笑和打哈哈後輕聲的抽身離去,沒有驚擾其他人——在最後,少年樣貌的牧羊人獨自在逐漸破碎的空間裡漫步,建構成身體的魔力也開始散成金光。

  穿著涼鞋的雙腳踏上光廊似的長橋,動搖崩壞的聲音也沒有動搖少年的微笑。

  翠綠的身影在昏暗的視野裡突兀得有如夜間的火把,又或者是在荒野綻放的稀罕綠意。他一步一步地越過殘塊,到達入口時,嫩綠的瞳孔映入龜裂的玉座。

  白色的,像是天堂一樣的顏色。
  豎立在災禍般的紅黑之下,還真不是普通的顯眼。

  「不過,品味還算不錯嘛。」指的是玉座的部分。

  對著空無一人的世界,少年笑彎起雙眼。
  沒有持拿手杖的手幾次支撐跳躍,迅速地穿過混亂的殘塊,幾次的跳躍和迴避後少年已經到了玉座之下。階梯已經壞得不堪使用,如果太用力肯定會粉碎,自己也會不小心掉下去吧——漫不經心的想著,少年迅速走上階梯。

  一步、一步,不畏懼隱約能看到下方宇宙空間的縫隙,少年哼著歌走到王座旁,直至看見散放在位上的十只金戒指時,才從原先的微笑轉變成十分難得的表情。

  不是跟女性們調笑時輕浮的微笑,更不是被吐槽時埋怨又無奈的表情,而是更加更加深邃的——並非平日的牧羊人大衛會露出的表情。

  綠色的雙眼顏色深沉,像是綠蔭下層層交疊的樹葉色彩,沉穩得讓人看不出來究竟在想些甚麼的表情,跟剛才的他相比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懷念又或者是感嘆。
  少年身姿的牧羊人,身體已經消失的差不多了。手臂與雙腳,髮尾都帶著金光並呈現半透明——然後,完全不在乎這樣會不會被誰抗議,少年直接坐上王座的扶手。

  「真是個傻孩子,我怎麼不知道我兒子是這麼笨的人哪?被神眷顧的你怎麼就沒跟我一樣聰明呢——」嘴邊嘀咕著甚麼,少年的語氣顯然誇張還是跟平時沒兩樣。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只有越發柔和的表情,還有像是長輩在叨念年輕人一樣,咋舌著的唉聲嘆氣。

  「算啦,雖然是個笨蛋,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好歹也是我兒子,你天生的缺點做父親的怎麼能嘲笑呢。」

  「……不過啊,偶爾笑笑應該沒關係吧?你沒抗議,那我就當作你接受囉!」
  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的笑言。

  「……嘛、總之哪。」
  自顧自的說笑暫時停下,少年曲起單膝似乎想用手杖戳開那些堆在一塊的戒指,但是在即將碰到的時候又突然停了下來。

  「——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兒子。」

  伴隨著輕笑聲四散的金光越發密集,已經看不見原有的輪廓與膚色的手指,輕輕地彈了下堆起的指環。
  在要碰上的剎那金光碎散,留下的只有少年的笑語和逐漸消失的金色碎片。

  ——好好休息吧,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