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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22日 星期日

魔術師的獨白



  無止盡的黑暗。
  那即是現在的他所能擁有世界。

  早在被黑暗擄獲的剎那,他的靈魂就失去了光輝。
  就像白絲落入凝結的石油,即使盡力擦去洗去黑烏,它也無法恢復最初的雪白。

  若是靈魂擁有實體,那想必就如絲綢般滑軟而光輝流麗,像自銀河汲取星光後抽成線軸,將柔亮的銀白紡織成般的紗。最初的降生下,它是純淨的白色,之後隨著時間的流逝、環境的陶冶、人與人的教導與情感的渲染,雪白將轉換成各種不同的——

  專屬於某人的,色彩。

  過去的自己會擁有怎樣的色彩,他並不清楚。

  被所愛仇視與被迫敵對的世界厭惡的青年,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對於自身的了解,也許還比魔術與學問更要缺乏。
  他能輕鬆並簡單地告訴愛子們魔術的奧秘,他能簡單的為人們的疑問帶來解答或澄清。

  但是,他能為任何人解答,卻無法為自己解答。

  他知曉形形色色的愛。

  一如,長輩對後輩、滿溢著期盼的愛。
  一如,師長對學生、滿溢著期許的愛。
  一如,戀人對戀人、滿溢著幸福的愛。

  這些美麗璀璨的情感結晶,先是從書中敘述得知,之後才從現實以肉眼見證。
  在當時的婚禮上,穿著禮服的女性挽著衣著正式的男性,步入名為禮堂的場所時,象徵幸福與未來的鐘聲響盪在空氣中。

  當時倒映在眼中的身影們擁有的表情,那是他初次意識到幸福的形體。

  滿溢著形形色色的諸多愛情。
  能夠順從自我意願的,對著誰說出「我愛你」的,這個世界。

  在被光輝迷惑之前,他確實愛著——但,那情感是真的嗎?

  又或者說根本是自己的錯覺,其實他從未愛過任何事物。
  接受汙染而扭曲了靈魂的青年,這樣的質疑誕生後在心中紮根成苗。

  他迎上諸多的絕望後接受自身的扭曲,並非詛咒世界的殘酷,僅是如當初那般拋棄本我的依附上絕對的意志,做為武器順從行事。

  ——然而,就在即將連意識都崩毀墮落之時,希望卻出現了。

  連霧都的灰也無法抹煞掉的蒼藍,那就像是天空一樣的色彩。
  希望、期盼、堅定,如他所深信的、人類美好的具現化,少年與少女出現了。

  洶湧襲來的澎湃情感,那是在他身上幾乎絕跡到難以看見的鮮明情緒——狂喜。

  世界還沒有失去希望。
  察覺這點,他在這虛假的生命死去前,情緒激昂到幾乎要握不住短劍。

  在絕望的世界內與那理想高潔的男人重逢,將自己的一切傾訴給他。
  最初時,曾閃過高潔的他為何浪費一劃令咒用於讓自己脫離而疑惑。現在,他卻無比感謝那個高潔的男人以令咒延續了這罪孽深重、虛假的生命。

  因為他的決定,汙濁不堪的青年親眼看見了展新的希望。

  他所深愛的愛子與世界不會滅亡,有這名少年與少女存在的話,絕對能夠克服的——身為魔術師,卻對著少年少女的背影露出如狂信者般的表情。

  那是,過去他以魔術師之身成為某人從屬而湮滅於罪惡。
  那是,現在他以魔術師之身成為某人下屬而終結於希望。
  那是,未來他以魔術師之身成為某人信徒的開端。

  他沒有資格離開這無止盡而扭曲的黑暗囚牢。
  但是,若是可以,請應允他渺小的願望——請應允他能夠得到被使用的權力。

  因著渴望而扭曲的青年,現在所追求與期盼的也只是稍微的,伸出手。
  不期望能沐浴於光明希望之下,更不懷有被諒解與知曉的期待。

  只是,希望著,這惡逆的力量——
  能夠被正義榨盡最後的價值,能作為成就正義的踏腳石之一。




  在世界即將終焉之際,來自某人的輕聲細語。
  汙濁不堪,卻重新綻放出細微光芒的,某人的祈禱。




少女A與魔術師(二)



  印象中,當時只是碰巧看見了在走廊上的身影。
  相當嬌小、說是未成年也不為過的女孩,手裡卻抱著大量的書籍——

  這在充滿先進科技的迦勒底內,稱得上是相當罕見的場景。咯噠的腳步聲有些急促,卻又蘊含著規律;像是孩子奔跑嬉戲時的輕盈,又像是被風吹得不斷滾動的球。

  看起來跟兔子毛相當相似的蓬鬆金髮,被亂亂的盤了起來,不但歪七扭八還掉了幾絲飄蕩著。習慣了堅持或病態堅持整理儀容的女性們,再看到這個身穿尺寸不合白外袍的少女,他默默想起那名講話相當毒辣的童話故事作家。

  嬌小但氣勢驚人……記得曾經看過的童話作家爆炸現場,帕拉塞爾蘇斯放鬆了表情。

  雖然長得相當可愛(Master曾表示他那個帥氣的大叔音跟正太外表放一起真的太魔性了,魔術師不太明白)但個性跟外表毫無共同點的作家,帕拉塞爾蘇斯記得他生前的本職是為了孩子們創造故事的世界。

  雖然是那個樣子,不過想必也不是個惡人吧?
  真正的惡人,無法創造那麼憂愁美麗的氣氛。
  曾在Master那裡看過他故事的魔術師是這麼認為的。

  另外一個——據說本質是故事與夢想聚集體的白髮女孩,帕拉塞爾蘇斯不止一次看過她追著藍髮的小小作家氣呼呼地指控著。

  ……不能否認,有時魔術師也會懷疑,這位藍髮的嬌小作家生前究竟是有過甚麼樣的經歷,不然怎麼會寫出那些被女孩指控的故事結局。

  太壞心眼了?女孩當時是這麼說的吧。

  想著熱鬧的同事們,魔術師邁步迎了上去。
  他對少女輕聲詢問:有需要幫忙嗎?

  然後得到了少女沒能掩飾好的怪叫。
  她似乎還沒有發現自己在怪叫中把心聲說出來了。

  並沒有像他猜測的那樣,少女扭捏並結巴著,只是那雙藏在書堆後,圓滾滾的灰色眼睛……真像貓。
  還是看到貓薄荷的貓。

  總之,讓少女冷靜下來後協助她搬運書籍。和沉重的外觀比起來,這些書輕得不可思議,也許是科技、又或者是他本身性質改變的關係吧。

  再來,他開始對少女提問。

  鎂光燈?LED?冷氣?空調?冰箱?手機?電腦?
  把所能見的、所能想到的一一問了出去時,魔術師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又犯了老毛病。他因為問題太多還被抱怨過,只可惜每次總會破功。

  希望沒嚇到對方。
  出乎意料的是,少女並沒有在海量的問題中當機。
  她認真地為他解釋著這些對他們來說應該是常識的東西。電燈、電腦、藏放資料數據的方式,還有平板——那個類似攜帶型電腦的東西。

  在解說時她細心地把名為問題的毛球拆解開來,梳理整齊後一絲一絲的解釋,魔術師久違的感受到年幼時的氛圍。
  在他還未展現非人天賦之前,接受基礎教學的時光。

  帕拉塞爾蘇斯可以說這是他來到迦勒底後,第一次對Master以外的人在談話上感到愉快。
  除了Master之外,還有人類會對他釋出善意啊?

  感嘆時,帕拉塞爾蘇斯卻是收斂起了自己的情緒。
  他清晰感受到其他人類(職員)的排斥。

  這個地方還存活著少量的人。
  Master前去特異點時,所有的影像與通話多少會在職員間流動,曾在霧都中肆虐的魔術師自然知道這件事。
  所以,不能怪他們懷有敵意與不信任。

  自己也確實是個沒有資格被信任之人。

  但是,少女彷彿沒有感受到一般……不,她感受到了,從她瞬間變動的眼神和表情上能察覺。但是她依舊堅持為自己解惑,而不是在刺人目光下退卻迴避因惡逆而來的視線。
  坦然得彷彿甚麼都沒感覺到一樣。

  進入了藏放紙本資料的庫房時,他順著少女的指示將東西歸放好。
  不曉得是疏於整理或是甚麼原因,這裡還扔了大量的紙張資料。

  仔細看了看,上面的東西好像是關於各特異點出現的生物、地理現象……?因著好奇閱讀起上面的文字,魔術師無意識中開始替它們歸類起來。

  奇美拉、巨龍、飛龍、眼珠——聽說,好像滿好吃的?與印象中身姿不同的騎士王好像這麼說過。腦裡轉著毫無關聯的思緒,眨眼間像山一樣混亂的文件堆已經被簡單歸類好了。

  沉溺在思緒中的他,沒有看到少女彷彿見鬼般的表情。

  好奇心得到滿足而離開沉思狀態的魔術師,對著少女輕聲致歉,並且表示下次會避免做出這樣失禮的行為。
  但,正當他準備離開時,他聽見少女的聲音。

  非常的冷靜。
  跟剛才表現出的鬆懶無力不同,也不是為他就說時輕快的語調。
  她現在的音調非常接近魔術師——是,非常的接近。

  果然也不是她說的那麼沒有優點,不是嗎?對於少女曾表示自己一點魔術師天份都沒有這事,帕拉塞爾蘇斯並不這麼認為。

  她的心性比自己合襯多了。
  即使是傲慢如帕拉塞爾蘇斯,他也無法否認自己在情感上過於豐富一事,對魔術師來說是個最大、也是最嚴重的缺陷。

  適當的情感能幫助魔術師成長,過於豐富的魔術師只會造成災難。他正好就是後者,也確實為了自己的任性和堅持,對當代魔術師造成了不小的災害。

  魔術師、人類……他的無數愛子們。
  她們不該被絕望纏身,對,她們應該永遠被世界寵愛,永遠得以在知識的汪洋中探索。
  她們應該得到所有的幸福。

  他,同意了初次見面的少女近乎莽撞的邀請。
  只因為他想起了最後。

  那個,在遙遠的過去消去他生命的人。
  他回去後,是否有好好善待他們家的孩子?
  他回去後,是否有將他的遺願與請求告知更多的孩子?

  在狼藉的過去中,他是否有成功完成一件正確的事?
  魔術師不禁思索。


少女A與魔術師(一)



  雪白得像是將雪景的影像投影在空間般,但又比雪色要來得更偏向於機械感的無機質,迦勒底的走廊打著與陽光不同的白光,踩在腳下的地面光滑得就像面不會反射影像的鏡子。

  代稱以『A』的金髮少女正在廊道上忙碌奔走。
  使人想到稀釋過的蜂蜜水般的淺金髮絲被束成一點也不可愛的髮型,淺灰色的瞳眸圓而閃亮,像是孩子們所愛的那些剔透玻璃珠般色澤美麗;身材嬌小的她穿著一身簡便裝束——

  百褶裙般的深色短裙、黑色的褲襪,有著銀扣的白色上衣,與救世主(48號)的少年相當相像,差別僅於少年穿著的是褲子這事吧。
  光以姿態與容貌來看,大多數人都會認為她比48號還要年輕吧?不過,實際上少女A其實已經成年好一段時間了,至少在迦勒底中的現存人員內,48號也得喊她一聲「大姊」。

  魔術師?是啊,她是魔術師。
  並不是出生在歷史特別深遠的家系,也沒有特別亮眼的天賦,就連個性也是以魔術師的角度來看相當沒上進心份子——

  有哪個魔術師的夢想不是嚮往根源,而是嚮往普通人的生活?
  如果不提太嫩的外表,少女A絕對是迦勒底中沒存在感職員中的一人。

  來到迦勒底的理由也不過是這裡包吃包住還有薪水領,工作上也沒有那麼多煩人的事情。而且,還有一點,這裡的福利還滿不錯的。

  順著自己的想法,少女A踏入了這個位於暴雪環繞的設施,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不過,非常可惜,也許是她自己某方面來說也挺不走運的,正當所有工作開始時發生了一連串事件。在爆炸與無數事件中僥倖逃過一劫的少女A,卻是失去了當時認識的大多朋友。

  …………這不是重點。
  反正,最後這個地方能夠主事的上司或老大們——包括那名看似嚴厲,其實人挺好的所長都不在了,被一致同意興趣是追偶像和偷懶的羅曼醫生最後成為主事者,然後她們這些存活下來的職員,則與他一起維持這座機關的運作。

  然後,竭盡力量聚集起的48人中,並非精英、天分也不是最好的最後一號成為了救世主,超乎想像成為了擬似從者的瑪修則追隨他在各時空內奔波。

  在48號……還是稱呼他為救世主吧。
  在他的帶領下,一度寂寥的迦勒底中開始出現除了他們這些倖存者外的存在——來自各個時代、各個神話、各個傳說,不論虛假又或是真實存在的無數從者。

  曾經在路上看見其他職員們偷偷討論著那些從者的事情……景仰、恐懼、敬畏,諸多人懷著情感遠遠眺望他們。有時看到救世主與他們對談甚至是笑鬧時,職員們總會用一種看神的眼神來看救世主。

  他們並不常與英靈們接觸,就算有也只是淺淺的互動。
  眼神交流、疏離——



  ……但是,誰來告訴她。
  當是自己偶像的英靈站在自己面前,溫柔詢問需不需要幫助時,她該怎麼反應啊!?

  ◇

  「C、Caster先生?!」
  魔術師看著面前瞬間聲音變調——近乎悲鳴的少女,藏在書堆中的柔金腦袋明顯的僵了一下,唯二露出的眼睛……欸、非常漂亮的灰色眼睛,瞪得像是元素精靈一樣。

  黑髮魔術師,是前一陣子與救世主、與迦勒底締結契約的英靈。
  真名為「帕拉塞爾蘇斯」,那名奠定了現代魔術的、超級大偉人,正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呃,不對,說活生生好像也不太正確。

  就算是沒什麼天賦更沒什麼抱負的少女也聽過他的大名。

  五大元素支配者(Average One)、掌握五大元素的稀世天才、才能出眾的鍊金術師,還是一名為了拯救他人——說是人類也不為過的,仁慈的賢者。但是,因為他與眾不同甚至是叛逆的行為,他在當代被受辱罵。

  「愚者」、「叛徒」、「瘋子」、「狂人」……還有多到難以細數的罵名。
  即使在現代有許多因為他的犧牲與努力而得救的人,就算他的名聲與過去相比要得到平反許多,但是,他還是常常被某些人以出賣神祕的惡言咒罵著。

  從很小的時候,她就一直聽著他的故事長大。
  景仰著他的高潔、佩服著他的心胸,還有那驚人並發揮得淋漓盡致的天賦——

  可以說,她最喜歡、最佩服的人就是他了。

  「不用緊張,我不會傷害妳的。」他的聲音很溫柔,像是清澈的水流一樣,那張俊美的臉龐上還帶著溫柔的微笑,淺棕色的瞳孔滿溢著慈愛。
  就好像,在他面前的自己,是所愛的年幼孩子一樣。

  他從呆愣著的少女手中拿走了部分的書籍。
  並不沉重,就算是過去的自己也能輕鬆搬運吧。

  「我、我怎麼能麻煩您做這種事情呢……」

  我的天啊,是活生生的帕拉塞爾蘇斯先生?世界知名的魔術師之巔峰正在我旁邊幫我拿書問我要送去哪裡?真的不是在作夢嗎?

  如果魔術師會讀心術,大概會讀取到少女混亂到口無遮攔甚至是亂用形容詞的心聲吧。
  不過,看著慌亂的少女,他也只是微笑著回應。

  「不會,以前我也常常做這種事情哦。」
  「與過去相比,現在藏放書本的方法很多吧?我們以前還得小心翼翼的避免弄損,雖然也不是無法修復,但是能不損壞它當然要避免讓它們損壞。」

  魔術師並沒有戳破少女的慌亂,只是適時地開啟新的話題,好讓少女的轉移注意力。

  「欸欸欸?……是啊,有很多種方法,像是借用科技的力量將文字記錄在機械……我們現在都用『檔案』來稱呼。圖片、文字、影像——檔案跟書的靜態資料相比多出了不少變化,而且只要記得備檔並好好收藏,就不用擔心資料毀損……」

  「科技的進步真是方便,除了帶來保存上的方便外,也有許多方便於溝通的事物對吧?像是Master行動時會照出那位醫生的動態影像……」

  「那個是投影,然後傳遞聲音的是通訊。」

  「就是這些,還有很多有趣的東西,那個訓練室的功能也相當齊全……」

  「是啊!除了那些外,還有……」

  在魔術師的引導下,少女從剛開始的沉默變得健談,說到後來還變成奇妙的畫面——捧著書本的男子微微側首,視線向著不足自己胸口高的金髮少女,嘴邊則不斷灑出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大多是關於科技方面的詢問。

  手機的使用心得、電視的使用心得、電腦的使用心得。
  金髮少女條理分明地回應著魔術師的問題,要不是就外觀來看有些微妙,不然還真像是老師(少女)在為學生(魔術師)解惑一樣。

  剛剛還緊繃著神經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臉,眉飛色舞地嘮嘮叨叨著大量的話,從他們身旁經過的職員們,再看見魔術師與少女時表情顯然非常震撼,還有一些人帶著警惕。

  …………帕拉塞爾蘇斯是個好人。
  敏銳察覺到旁邊的視線,少女更感覺到青年的情緒再次趨於平穩,就連微笑都顯得有些黯淡。明明他幫助了自己,而且身為在歷史上那麼優秀的存在,他卻用這種溫柔和善的態度跟自己說話,還幫她解說了不少魔術知識。

  這樣子太過份了。

  雖然她也知道,帕拉塞爾蘇斯曾經在霧都倫敦做過什麼事情,但是……
  那時的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是靈魂與一切都焚燒殆盡、只存留下大量的絕望與悲傷。那時的他已經放棄一切,所以他順從了命運——

  想著就覺得胸口一股悶氣。

  依舊固執於跟魔術師談話,少女與魔術師最後抵達了藏書室。按照她的指示,魔術師很快就找到規律將雜亂的書堆整理整齊,他甚至還分神去把那些亂到被扔在那邊很久的文件順便整理起來……少女也只能用讚嘆的眼神仰望偶像了。

  「跟妳的談話我覺得非常愉快,也抱歉造成妳的困擾了。」
  黑髮青年將手中的紙張底輕敲桌面,把散亂的紙張一一打理整齊後,那頭豔麗黑髮下隱約可見的棕珀色瞳眸微微斂起,就算唇邊揚起了微笑也讓人覺得難受。

  「像我這樣的人,還是避免跟我接觸——」
  「絕沒有這回事。」

  喀咖一聲,少女將櫃子狠狠地關上。
  揚起細長的眉毛,樣貌稚嫩的金髮少女此刻對著自己的偶像,睜著灰亮的瞳眸一臉嚴肅地說道——

  「這是要求!當成請求也無所謂!甚至要做交易還是交換都可以!」
  「過兩天,我會準備下午茶,那個時候請務必撥空與我一起喝茶交流一下。」
  「……我、我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你。」


  『我想跟誰交朋友,又關那些人什麼事!』——
  如果能聽見少女的心聲,大概會聽到這麼一句吧。

  也許是少女的眼神氣勢太強、又或者是太過清澈耿直,魔術師沉默片刻後再次抬首。
  這次,是對著少女回應。

  ——我明白了。
  ——那麼,就約定好了!Caster先生!我會準備很多好東西招待你的!

  得到正面的回應,少女A露出了不輸向日葵的燦爛笑容。





  這是魔術師與某位渺小的迦勒底職員,從某天開始舉辦定期交流茶會的開端。
  至於後來疑似跟著魔術師來到、逐漸增加的訪客……

  那些,都是後話了。

白銀與耀金的堡壘



  ◆第六章元素有

  妄想將光明吞沒的黑暗,洶湧而來。

  銀白的噩夢降臨在這片神聖之地。
  神的威光,是璀璨如日的耀金、還是吞盡一切的白銀。
 
 夾於光芒其中的人民悲聲哀悼著,他們有些被白銀接納、有些被耀金留下。
  然而更多的,是未受揀選的犧牲品。

  以何種方式才能將懵懂的羔羊區分出來。
  屍骸遍布的大地滿溢著悲傷與哀歎,不論走到何處都是這般的聲音幽幽迴盪。

  少年御主的嚴肅、少女從者的不忍,魔術師的目光盛滿憂愁。
  人們的爭鬥、王者的爭鬥——受害的,都是這些惹人憐愛的幼子(人類)啊。

  似乎可以聽聞誰的悲泣與指控。
  落選者的敗亡代價為喪失性命,自鮮活的生命化作無生命的肉塊。
  屍骸堆砌在白銀與耀金的堡壘神殿之下,光耀之下藏匿的是扭曲的嘶吼。
 
  ——為了生存。

  哀戚的故事。
  令人感到麻煩且棘手的存在(王者)此處是為複數。
  在一塊國土之上屹立不搖的兩座城中各自侍奉自身的王者。
  在戰爭中犧牲性命,進行無用的爭鬥。

  多麼讓人悲傷的故事啊。

魔術師與神王(二)



  魔術師與法老王的關係並不怎麼好。

  也許是相性、也許是性格,又或者是觀念的差異,魔術師與法老的相處總是夾帶著殺氣——這是從少年御主口中得來的感想。
  雖然主要是埃及王對魔術師單方面的惡意。

  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因為甚麼而如此交惡。魔術師總是沉默地面對法老王,琥珀色的瞳眸注視著他時,那雙眼睛裡面沒有法老王的影子。
  他甚麼都沒有倒映出來。

  少數能夠映入魔術師眼中的,只有被他固執認定為救世主的御主與當時和御主一同行動的那名少女從者。
  法老王的挑釁在魔術師的身上永遠得不到回應,而魔術師也沒有回以顏色的行為。

  僅僅是,將自己定位於工具,接受御主(正義的同伴)的諸多指令與行動。

  他會給予建言,如同賢者向王奉上計謀一般。
  他會給予鼓勵,如同師長向學徒給予指導一般。
  然而,他所給予的人中,沒有法老王的一點空間。

  讓自身溶解於黑暗的魔術師,自我苛責著的魔術師。
  沒有救贖、沒有期望、沒有未來,更沒有希望。
  只是用著苛責逼迫自己、一點一點的扼殺掉他的心。
  讓自己成為工具而存在著。

  愚蠢至極的選擇,不是嗎?
  溫柔協助著少女從者——名為瑪修的盾兵時,法老王露出了微笑。
  傲慢的、諷意深遠的笑容。

  像是在嘲笑著當年受到根源蠱惑而犯下諸多重罪,來到此處後不斷自我折磨與扼殺自我的魔術師。
  初次見面時,魔術師的失禮和傲慢已經是完全不復存在。

  他已經不再是那名帶著傲氣的魔術師學徒,而是成為一名真正的——

  「無光之人。」
  嗤笑著似的,法老王如做下裁決般說著。

  沒有樂趣,比起當初那個反咬了他一口的魔術師還要無趣。
  只是個空洞的人偶、空洞的工具。
  毫無價值的堅持和傲慢也粉碎殆盡,徒留下來的是沉寂的自我憎恨,以及數不清的哀愁與嘆息。

  簡直快成為第二個女武神了。
  跟笑話沒兩樣。

  但是,那名女武神的身體內還存留著焚燒一切的狂戀之焰。
  魔術師?他確實也殘留著些許的東西——
  不過,那是黑暗。

  濃稠的、扭曲而混濁的,悲傷和自我厭惡的情感所編織成的黑暗。
  它所吞噬的對象只有一人。
  那就是魔術師自身。

  拒絕一切的救贖、拒絕一切的光明,將自己囚禁在黑暗中等待死亡。

  ——他已經放棄一切,一心追求惡逆者(自身)的死亡。
  這話出自於那位擁有千里眼的勇者。

  一視同仁的溫柔、一視同仁的良善。
  任何人或者是從者對他來說都毫無意義,在魔術師的世界裡只有兩種存在。
  應當被受懲罰而亡的惡逆者,以及可愛稚嫩的幼子。

  ……魔術師都是怪人。
  直到現在,法老王依然討厭這些玩弄著魔術的魔術師。


魔術師與神王(一)



  光明——是的。
  璀璨的陽光自召喚儀中綻放開來。

  黑髮的鍊金術士,佇立在少年御主的身旁。
  一如往常的注視著召喚儀,觀察著這神奇的機械。
  冷銀色的機械上螢藍流轉,纖細的支架與形象,在中央轉動的那顆類似水晶的光球——

  那是什麼?嗯,不是很清楚呢。
  類似召喚陣一樣的功用,他知道這裡能夠召喚出各種英靈。
  就連他也是從這裡出來的。

  自從來到這裡後,他與現任的御主進行了一段不短的交流。
  他告訴自己,這裡的事情與那些機械的事情。
  他的使命,而他被召喚的原因。

  ——拯救人理。他是這麼說的。

  曾在魔霧計畫中做為殘害蹂躪一方的他,竟然會因為這種原因而再次被召喚出來。
  實在是難以置信啊。

  其中,最令他好奇與驚訝的,就是召喚儀器了。
  曾經在這裡見過那名將自身化作流星的青年英雄、也曾在這裡見過看似文弱少年卻能化為狂獸的博士——那些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從者,看見他時反應都相當普通。
  大抵,就是初見陌生人的感覺吧?

  也是,畢竟自己並未以這個姿態出現在他們面前過。
  記得他們的經歷與表現,魔術師微微一笑後斂起目光。

  接著,是各種神話或歷史中出現過的人物。
  有些年代遠晚於自己,有些年代則可以追溯到世界初始——實在不太理解這種召喚的原理是什麼。

  凡事都充斥著過於旺盛的好奇心,黑髮的魔術師自此墜入了成天發問與思考的迴圈中。
  似乎,還因此被不少從者當成麻煩人物。

  嗯,這點自己果然得改改。
  已經不曉得這樣對自己說過多少次的魔術師,再一次的下定了沒什麼用處的打算。

 ◇

  今日,是Master準備再次舉辦召喚儀式的日子。
  早早便從房間離開,雖然留著一頭看來得整理許久的長髮,但帕拉塞爾蘇斯其實從未因打理而困擾。

  保養?沒有。
  頂多是休眠完畢後將它梳理整齊,並視狀況而選擇將它散放還是綁起兩種選擇罷了。

  今天的話,是綁了起來。

  垂放於肩胸前的長辮因著動作而稍稍搖動,令人聯想到神話或古代學者的白袍與寬袖飄動著,一如往常的魔術師與在路上碰見的幾名從者溫和地打了聲招呼,隨後便踏入了召喚儀所在的空間。

  穿著制式服裝的Master已經準備就緒,看往他的蒼藍瞳眸瞬間一亮,如同晴天的天空一般清澈的讓人看了就心情愉快。擺在儀式陣四角的物體色澤繽紛,猶如將虹彩凝聚成型一般的結晶——這同樣是他在過去未曾見過的奇異素材。
  若非就連Master都很難獲得,還真想請他割愛一顆給自己做實驗呢。
  魔術師遺憾地在私下歎息著。

  當然,表面上是不會有任何洩漏的。

  「帕拉塞爾蘇斯,要開始囉?你需要準備些什麼……呃,像是筆紙之類的東西嗎?」正準備啟動機械前,少年御主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多謝您的好意,不過沒有這個需要。」停頓了下,他繼續補充:「在召喚時風波太強,同時光線過於刺目,並不適合進行記錄行為。」

  「……這樣嗎,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老樣子的停擺了片刻,少年御主回過神來後用像要遠足的孩子一樣、開朗的語氣這麼說道,然後啟動了機械。

  藍光流轉。
  平穩的光環隨著運轉逐漸加快,先是肉眼可見的加速、再來變成無法靠普通手段來看清的急速——這畫面讓人想到了某個老虎繞著樹跑、最後變成蜂蜜還是香油的寓言故事。
  這種畫面已經看得差不多習慣了,從外表看起來正在認真觀察運作的魔術師,實際上卻是在思考毫無關聯的東西。

  第一次,出現的是一些零碎的道具。
  第二次,出現的還是一些零碎的物品。
  第三次、第四次——

  看著從激光中被召喚出來的各種產物,毫不意外的都是些奇怪的東西。
像是應該屬於某兩位雙人海賊女性的、屬於某位粉髮少女……還是少年的、某位以兜帽遮蓋臉部的女性魔術師與某位癲狂惡魔的器具(Master究竟是怎麼分辨出這個東西的主人是誰?)被收攏起來堆在旁邊。

  然後,平時為藍的光圈突然噴灑出刺眼的金光。
  正在煩惱該怎麼把那些東西歸回原主英靈手上的Master突然很驚恐的抬起了頭,看向似乎正在建構出某種形體的召喚儀——建構成的形體為人,它的樣貌變得清晰後,從中出現的人影就連一向冷靜的魔術師都難掩訝然。

  棕黑的短髮、深麥膚色,像是來自古埃及的裝束——
  是的,他清楚的記得這個人。
  或者該說,是『王』。

  睜開雙眼的瞬間,古埃及的王者與魔術師的視線對上。
  假如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魔術師的異態。
 
  那雙不論何時都滿溢著溫柔與慈愛、壟罩著一層難辨情緒的棕金色雙瞳,此時的眼神卻毫無情緒的平靜,這是在曾被多人評價『情感過於豐富』的他身上極難看見的一面。

  就算是進行素材狩獵時,他也依舊是笑容溫和的進行著。
  這樣的他卻收起了笑容,面無表情的看著那人。

  ——當年以Rider這一階職現世、曾被自己背叛的王者。
  就算認可他的眼光,魔術師也依然認為他是名麻煩的人。

  現今,作為同伴再次會面?
  他們莫非會再次結盟?想到這種可能性,魔術師頓時感到啼笑皆非。

  收拾好自己的視線,不再是賢者而是惡逆者的魔術師側身後退。
  與上前的Master不同,選擇避讓與沉默。
  他不再將視線投注在那名王者的身上。

  ——即使對方的眼神明顯到像是想將自己以光焚盡,也無動於衷。


自我獻祭



  沾染在指尖的液體略帶稠感,在過於蒼白而顯得缺乏血色的手指上,像灑在雪地上的血跡——倒映著光線的鮮紅,無比豔麗。

  然而,沒有腥臭的氣味。
  藥香、果香——無法辨別究竟是出自什麼東西的香味,就算單獨擺放也顯得突出、就算放在一起也能彰顯出各自的獨特。

  特別而協調的氣味並不刺鼻,柔和的像是沐浴在於風中飄盪花瓣海中。
  ……那應該是輕淺且嬌美的櫻色汪洋吧。

  它的色澤比什麼都要鮮豔。
  勝於灑落一地的滾燙鮮血、勝於沾抹在女子唇瓣上的胭脂,不帶有血液的腐朽腥臭更沒有俗氣的豔麗,就像本來就該是這般絢麗到麋豔——就算是親眼目睹突然一齊綻放的玫瑰之海,也無法帶來同等的驚心動魄。

  以它為材料,地上繪製著繁複的圖紋。

  忽遠忽近難以捉摸的聲音在身旁低語著,猶如以自己為中心環繞著走動的人,聲音是機械般的毫無起伏、卻能聽見隱藏其下的笑意。
  濃稠的、盛滿著惡意的微笑,彷彿是長著美豔臉孔的惡魔正在蠱惑著靈魂,就等待著靈魂顫抖的瞬間伸出鋒利的長爪將魂魄勾起,佐以新鮮的血液將其吞噬。

  祂究竟說著什麼,我並不懂。

  然而,像是有人將剛泡於冰水中的手慢慢地放到頸上般,冰涼漸漸傳開。
  無法以肉眼注視的存在輕巧地按壓著脖子,可以感受到一股古怪的芬芳自身旁傳來。它慫恿著自己拿起放置在祭台上的短劍,以冰冷得彷彿僅是聽著便會因而結凍的聲音,吐出一字一字猶如朗誦咒文的話語。

  藥香。
  現在可以確切的確認出是焚燒某種藥物的香氣,沾染著祂。

  鋒利的刀刃上映照著自己的模樣。
  蒼白的臉龐、空洞的雙眼,以及微微彎起的無色唇瓣。
  長垂於頸邊的髮絲被什麼東西給勾弄著,祂繼續以飽含著笑意的聲音低語。
 
  若是能看見祂的模樣,祂一定是帶著微笑吧。
  像是在玩弄著珍貴人偶一樣,以乍看溫柔的微笑注視著手持刀刃的自己,深邃的瞳眸必定是以如泥沼般的目光夾帶著戲弄注視著。

  刀尾鑲嵌的圓潤紅玉倒映著朦朧火光,勉強能看見一道影子。

  將刀刃處慢慢地轉向自身的方向,待它停於自己的胸口時緩緩握緊。
  流動在冷銀金屬上的火焰跳動著,如同心臟一般具有規律的跳動。
 
  靜靜地坐在圖畫中央的黑鐵椅上,能夠感受到透過布料傳來的冷意與做於裝飾的雕花圖案。持劍端坐在椅上的身姿像是雕像般穩定——若是不看緩和的呼吸起伏,興許真的會被當成精緻的全身人像。

  如歌聲般迴盪著的聲音中,鋒利的劍刃刺入了胸口。


水之歌



  落於水中的指環,沉寂閃爍著。
  自上刷過的清澈水流波光粼粼,如自空中將片裂的水晶碎片灑落,宛如銀鏡的碎片、猶如銀魚的鱗片,在淺水上閃耀著無數如以銀絲紡織而成的薄銀波瀾。

  赤足踩踏在柔軟的沙中,將手伸入水中將它拾起。

  彷彿帶著微光的清水濺濕了白袍的下擺,在上留下一道較深的痕跡。
  猶如深海之水般深邃而近似深藍的黑色髮絲散披在單薄的肩頸旁,修長的五指將銀環從水裡拎起時動作極其輕柔——水波不曾因而激起,平靜得像是一塊水藍的鏡面。

  寬袖因沾染少許的水而變沉,深色的手套也變得更加暗沉。
  從指間滑落的無數水珠滴滴答答的跌在靜謐的水面、揚起一道道盛花般的波紋,像是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衣物被水氣沾濕,像是琥珀般略帶棕色的眼眸凝視著手中的銀環。

  透著古老氣息的銀色指環沒有多餘裝飾,只有波浪般的細細刻紋,在戒面上有一個不足一指節長、似乎原先鑲嵌著什麼東西的凹槽。

  湖藍色的寶石自身旁飛出,宛如好奇的孩子般在指環旁飛繞轉圈,牽起一條條細碎的藍色細痕——如以湖水編織成的水藍緞帶。
  安撫似地將試圖把指環頂在身上的寶石停於肩上,閃爍著藍光的樣子就像一隻會發光的小鳥或蝴蝶。無奈地收回視線,他將從水裡拾起的銀環以指擰起,接著從口袋拿出了一顆細碎的寶石。

  跟這片湖泊一樣的藍,清澈得像是覆上薄冰的寒湖水色。
  沒有遲疑地將它輕輕地扣入凹槽後挪開手,細碎的海藍寶石完美無缺地嵌入其中。水流從湖中飛起,成絲、成條地飛舞著——如欣喜振翼的青鳥、如歌唱著祝福之歌的水之精靈,以青年為中心於空中轉繞著。

  像是能聽到誰歡快的竊語,青年垂下眼簾微微一笑。


賢者與  的對話

 

  「那麼,請給予我死亡。」
  他是這麼說的。

  「你沒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嗎?」
  「權利、金錢、學識——」
  「甚至是救贖,這樣完善的一切可能性中,都沒有你想要的嗎?」


  我不應該、也沒有那個資格得到救贖。」
  「為了追求悲願,我將那些稚嫩的孩子作為獻祭抹除。」
  「他們的鮮血流淌在我的身旁,渲染著我的衣袍,沾染著這雙手——名為『罪惡』之物,此身沒有一處可以免除。」

  「你真的什麼都不想要嗎?」
  「不,給予我死亡吧。一個符合我這般惡者的無盡死亡。」
  「被利用殆盡的死亡、被萬事萬物詛咒的死亡……是的,就是這樣。」冰冷的物體自後頸攀爬並纏繞,像是藤蔓的存在緩緩收緊,目光依然平穩的像是凍結。

  在夢裡、在戰鬥中。
  任何事情。
  就該是這樣的。

  啊啊,在夢裡曾經犧牲掉的孩子們,化作無數黑泥湧上並將四肢掩蓋吞沒。
  一點一滴的逐漸下沉。

  你知道自己做了甚麼嗎。
  你還記得自己所做過的事情嗎。
  你現在追求的,是甚麼。

  不知道。
  就連自己也已經搞不清楚了。
  
 —

  五指扣上頸項施力。
  白皙的肌膚烙上紅印,像是嬌豔的紅玫瑰一樣。

 —

  人類的愛慕。
  濃烈得像是濃縮的實驗藥劑般,氣味則充滿變化——有些是炙熱的、有些是甜蜜的,還有些是帶著古怪感的溫熱。得到愛情的少女,比任何事物都要來得強大與亮眼。

  她們為了所愛之人能夠成為野獸、同時也能成為一朵特屬於他的嬌豔花朵。

  那位少女,得到了愛情的全能者。
  如同畫作般美麗卻缺乏生命的大地得到靈魂,沐浴在蔓延著生命的細雨之下,逐漸變得特別。那過於美麗的世界,如同那曾經充斥著神秘的迦勒底,又或是宗教經書上那百花盛開的伊甸園。

  大約,是那樣的景緻吧。
  若是以童話故事來看,如妖精般美麗的公主與王子,應當是能夠獲得幸福的組合。
  然而,然而啊。
  公主並非童話的公主、王子亦非童話的王子。
  以純真無瑕的愛蹂躪著一切的美麗公主——不,那太過幼稚的言詞無法形容她。
  那位是皇女,光輝燦爛的根源皇女。
  她所癡迷與愛戀的亡國之王,目光追逐的並不是她。
  這樣的故事,從一開始就注定是個悲劇。
  注視著一切的邪惡魔術師哀歎著,受到殘酷的皇女之愛波及的無數希望、受到自己這般惡逆者污穢之手扼殺的可憐稚童。

  啊啊、這個世界……「正義的夥伴」在哪裡。
  能夠阻止這一切(惡夢)的存在,在哪裡。

  從陰影上,彷彿能夠看見混雜著血色的淚水。
  早已忘記該如何哭泣的魔術師,已經失去哭泣能力的魔術師,他只能以微笑面對一切詛咒與扭曲。

  曾經的白袍沾染著罪惡的色彩。
  曾經的雙手浸染著詛咒的色彩。
 
  痛苦與悲傷都不是「魔術師的他」負責承受……
  那個,是「自己」的工作。

  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曾被稱作賢者的魔術師低聲祈禱。
  誰能來將惡逆的自己扼殺、誰能來阻止皇女侵染一切的愛——

  誰能,聽見我的祈禱?
  如此,沉聲低語著。


蜘蛛の糸



  ——魔術師非常清楚這是一場夢。

  即使在這鮮紅的世界環繞下,魔術師能清晰感受到自高空不停墜落時的重力、壓抵在四肢甚至是擠壓著虛假肺部的壓力,以及一點一滴侵蝕著理智與情感的不明黑霧。

  然而,他還是清楚的知道這只是夢。

  放鬆著下墜的身軀,雙手彷若想捉住什麼般向上延展。蒼白細長的五指攤開著時,如水面漣漪般蕩漾著光輝在指尖、在手中流轉著,半睜半闔的榛色瞳眸極為空洞。
  什麼都無法倒映其中般無光的雙瞳,突然闖入了一絲薄光。

  如同蜘蛛絲一般纖細而脆弱、在黑暗與鮮紅中隱隱閃動的光絲。
  彷彿受了蠱惑一般,魔術師無意識地朝光絲探出手——

  「撲通」

  他聽見了聲音。

  ♦

  睜開雙眼的瞬間,帕拉塞爾蘇斯就察覺了一絲古怪。

  他記得自己與Master在傳送的過程中遭遇了問題——傳送機制出了狀況,結果全體被扔到了一座無人島嶼。充滿南島風情的植物與沙灘,似乎還有螃蟹爬過的場面……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Master露出那種想把人抓起來掐著搖的表情。

  也許對普通人來說,在毫無準備的狀況下被扔到了無人島上會是噩夢一場,但在他們(Servant)來說,再多的問題也不會是無法解決的——

  沒有落腳的地方?那麼就蓋吧。
  沒有糧食?那麼就打獵或種吧。
  沒有淨水?那麼直接去收集吧。

  在那位影之國女王充滿霸氣的領導下,眾人開始了一連串的蒐集行動。雖然自己比不上那些身體強壯或力氣驚人的從者,但藉著魔術的輔助,他很快就熟悉並投入了自己的工作。藉由風的幫助將沉重的鐵堆或石堆移送回去,偶爾與其餘Caster合作將這些東西提煉合成。

  農田、儲水處、城堡……在所有人的合作或支援下,一個一個正常或不正常的建築物逐漸占領了島嶼,最後將整座荒島被改造得猶如書本中所謂的『遊樂場』一般。

  工程結束後,所有人都各自都找了個地方玩得不亦樂乎。

  對於在大太陽下奔走嬉鬧沒有興趣的魔術師,最後選擇了在自立的小屋內待著,偶爾則被Master帶出門前去冰攤幫忙。
  在Master的要求下,帕拉塞爾蘇斯換下了平時悶熱的長袍裝束,穿上了輕便的半袖衣衫與長褲並將長髮盤起——所有準備結束後,他得到了Master的感想。

  「……帕拉塞爾蘇斯,還挺適合你的。」

  彷彿憋了許久,換上泳褲的黑髮少年脹紅著臉吞吞吐吐地這麼說道。

  「嗯?這樣嗎,那真是太好了。」

  即使夾上御主友情贈送的髮夾也無法夾上去的黑髮垂在眼前,他含笑著伸手拍了拍御主的肩膀問道:「那麼,Master,要吃冰嗎?」

  在他難得的堅持下,少年御主吃下了那杯隱隱發著紫光的刨冰。

  雖然看起來挺古怪的,但那只是魔術師難得的一點、小小的惡作劇……單純只是模仿虛影之塵的刨冰,其實是葡萄口味吶。

  看著少年御主舌頭發紫與其他從者初見刨冰時的各種反應,一向沉默而孤僻的魔術師也忍不住露出了毫無陰霾的清澈笑容。

  原本只是隨意的變著花樣改造著糖漿,最後卻也找到了樂趣。

  除了最初那個紫得發光的虛影之塵風格刨冰外,還有像是插著赤色骨頭脆餅的兇骨刨冰,以及各色裝在燒瓶內的發光糖漿——就連少年御主也無法全數稱霸的各種冰品,當御主看著吃得愉快的騎士王少女時,他總會面露古怪。

  非常的,有趣。
  大概是被環境的氣氛影響,帕拉塞爾蘇斯自受召喚——不,或許是自成年後就收斂起來的、滿懷惡作劇點子的一面,在此處都毫無遮攔地暴露了出來。

  當他看到意料之內的反應時,俊秀的臉龐上總會漾開孩子似的笑容。
  ……不過,現在似乎有些超乎想像了。

  從冰屋內的躺椅上睜開雙眼的魔術師看著面前的青年,棕珀色的瞳眸眨也不眨地注視著那雙過於燦爛的金色瞳眸。
  充滿異域感的五官與膚色,棕黑色的短髮與埃及風格的深色泳褲……

  不論從哪裡來看,帕拉塞爾蘇斯都無法告訴自己是看錯人了。

  「Rider,有什麼事情嗎。」
  真名為奧茲曼迪亞斯的青年在魔術師的提問下,用嗤之以鼻地一笑作為回應。

  看著帕拉塞爾蘇斯自躺椅上直起身,慢條斯理地將一頭彷彿漾著深海光澤般的黑豔長髮盤起,站起身後取了放在一旁、上面別著名牌『P』的圍裙穿戴上——
  然後像是完全沒有把他當一回事般,魔術師的唇邊帶上淺淡的微笑。

  「做著這般消極怠工的行為還如此理直氣壯嗎,魔術師?」

  當著帕拉塞爾蘇斯的面將他方才躺的椅子奪走,坐姿囂張地靠坐在柔軟的椅上,奧茲曼迪亞斯向他揚起了眉。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是某種挑釁……

  「這並不是我的主要工作,Rider……當然,如果你想要一杯冰的話,我是無所謂的。」
  修長的手指從台上取了個畫著奇怪波浪圖案的杯子,在便裝打扮下似乎氣質一變的帕拉塞爾蘇斯勾起了唇角,掃盡了陰鬱的臉龐上露出的是有些狡猾感的淺笑。

  簡直像隻狐狸似的。

  也許是對方的反應有些出乎意料,法老王的眉挑得更高了。
  難得沒有不悅的針對與挑釁,反而像較勁似地朝魔術師投以傲慢的笑容。

  「將汝能呈上的都呈上吧!無光之人。」

  張揚的口吻與神態無不一彷若高高在上的神祇,以往總會選擇避讓而轉移目光的魔術師,琥珀一般澄澈的瞳眸瞥了眼法老王,像是接受挑戰般地開始動手。

  所能呈上的都呈上?那麼,就試試看吧。
  表情就像在這麼說般,帕拉塞爾蘇斯開始製作冰品的工作。

  ♦

  他們兩人……有些幼稚的競賽,最後在少年御主的制止下終止。

  「如果讓你們這樣比下去冰再多都會不夠用的!」——像是這樣的大叫著,蒼藍的雙眼瞪得又大又圓,讓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收拾著桌面的狼藉,魔術師聽見理應與少年御主一併離開的法老王,盛滿愉快的聲音。
  僅僅是聲音,就能感受到那光芒萬丈的氣勢。

  火焰?也許該說是炙日吧。
  以抹布擦拭著桌面的痕跡,帕拉塞爾蘇斯下意識收起了微笑。

  他很清楚,這名法老王擁有著多麼刺眼的光芒。
  猶如沙漠中高懸於空的太陽,對於自身的耀眼毫不掩飾、甚至是加以顯現,不論沉浸在多麼幽深黑暗的場所內,都能感受到來自於他的炙熱光輝。
  ——燒盡一切的敵人,拯救普世的一切。

  當年即使遭到自己背叛也不曾彎下身軀,更是不曾對自己的背叛感到憤怒,過於閃耀明亮的王者最終如不再升起的夕陽般,殞落在蒼銀的騎士(Saber)等人的手下。

  面對空無一人的冰店,帕拉塞爾蘇斯在沉默中嘆息。

  在那場夢裡,他所看見的那根細長的光絲。
  擁有的色彩並非剔透清明的銀白,而是更加光耀燦爛的——

  ……如焚燒萬惡般、明耀的金色啊。


野獸與賢者



  被墨黑遮蔽了五官的青年有著烏黑的髮絲,散開在地面的模樣猶如大理石的花紋,倒映著朦朧光線的烏黑彷彿因而漾著豔藍。

  並不記得兩人為何會做出這樣的姿勢,只知道自己的手正掐著青年脖子的事實。

  破碎的試管和圓瓶中盛裝的液體滲了出來,在光滑的地板上緩慢地渲染開來。淺藍色、薄紫色,宛如自夕暮邁入深夜般的色彩相互交織,旋繞而均勻的顏色層層交疊,像是染以漸層色澤的絲綢布料般豔麗。

  隔著手套也能感受到雪白且過於纖細的頸項正跳動著生命,像是細小難聞的鼓擊,與常人相比並不明顯的跳躍聲卻令他動搖。

  那動搖之處,名為理智。

  一陣難以抗拒的暈眩與渴望自身上擴散,彷彿在旱漠中行走般口舌乾涸、彷彿在烈日照射下燥熱頭暈,若是能就這樣倒在地上深深睡去就好了。

  可惜自己無法控制身體,鏡片後的翠綠瞳眸閃爍著迷茫與空無,偶爾還閃過一絲豔色——充滿戾氣的赤紅。而被壓制在身下的男人自始便不曾反抗,從遮住了臉龐的烏黑下暴露的珀色眼眸,極其冷靜地注視著身上的青年。

  若非能感受到那跳動的聲音與感覺,如同被壓制的並非真人,而是一只人形。
  他不曾掙扎、不曾呼救,只是用觀察著某種野獸般的目光注視著青年。

  就算是訓獸師,在被狂獸反撲時也會驚慌失措,但這過於冷靜的男人態度卻彷若旁觀者,而非被人掐住弱點的當事者。

  細細的眼眸打量著青年,片刻後像找到什麼一般瞇起眼,男子開口。
 
  「已經癲狂了嗎?野獸。」
  以野獸一名稱呼著身上模樣纖細的青年,男人的口吻平淡得毫無波瀾,如同目光一般冷得使人退卻。理應失去了理智的青年猶如被驚擾般收緊了手,男人白皙的膚色因呼吸困難而染上薄紅。

  但是,男人的目光不曾挪動。
  要是能把他殺掉,他就無法繼續——青年的腦中閃過這麼一個念頭時,迷茫的翠眸頓時變得明亮。
  他奪回身體的控制權,進而想起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戰鬥結束後,無法控制自己的青年,闖入了魔術師的領域。
  在幻與現實混淆的畫面內,似乎有什麼東西閃爍著。令人害怕的、令人厭惡的,以及令人懷念的——順應著本能,他朝閃爍著空間最為鮮明之處伸手。
 
  較於常人來得冰涼的溫度,卻依然有著生命的溫熱。
  曾有過多次會面的魔術師,被混亂的野獸如對待獵物般壓倒在地。

  玻璃碎裂的聲音也沒能干擾野獸,他盯著身下的魔術師一臉疑惑,大概是不明白對方為何沒有逃竄更沒有發出尖叫。
  太過冷靜了,他。

  再來就是自己因為那個恐怖的念頭而奪回意識。
  鬆開了手,青年神色慌張地站了起來並將地上的魔術師扶坐起,因為缺乏氧氣而染上豔色的蒼白肌膚在幾次急促的呼吸下恢復正常。用沙啞的聲音咳了幾聲,魔術師投注在青年身上的視線消去了冷漠。
 
  溫水般的柔和,這才是平常青年所見的魔術師所擁有的眼神。

  面對慌忙的青年,魔術師含笑地對他說道。
 
  「歡迎回來,  。」


賢者的惡夢



  纖細的頸項彷彿能輕易以雙掌掐住般,細小脆弱,彷彿只要輕輕使力便能將它折斷。
  一向整齊收攏在袍內的黑髮,披散在雪白的床鋪上如同龜裂的碎痕——折射著藍光的髮絲襯得突出且艷麗。

  緊閉著雙眼的面容是蒼白的……不,這樣說也許是不正確的,畢竟這名魔術師本身膚色就是跟雪一樣白得虛弱。
  只是往時單純的白皙,現在的他失去了平時淡薄的血色,如同以霜雪堆砌而成的人形般空有形體。

  他的雙眼緊閉,長而纖密的睫毛像是羽扇垂掩著雙眼,散發著溫潤光澤的琥珀色瞳眸此刻也被藏於雪白之後。
  虛幻得彷若幻影,讓人畏於接近就會使他消失。
 
  ……他很少看見魔術師休息,更別提睡眠。
  他總是站在實驗台前調配藥劑,或製作著甚麼複雜的魔術道具。微微垂首地注視著手上的實驗,暖色調的瞳眸光芒閃爍——和他過於內斂的氣質不同,那光芒猶如星辰、猶如灑落在湖畔上的粼粼波光。

  就算偶爾進來時看到他休息,也只是端著一杯咖啡或茶靜靜地坐在桌前,一看就知道並非武人的細長手指翻動著書頁,輕輕的、溫柔的,像是被風吹過一樣柔和。

  瀰漫著茶香或咖啡香氣的空間,灑落在他身上的燈光……假如是真正的陽光就好了,那一定非常適合他。

  就算沉浸在愜意的閱讀時光中,只要他踏入這個房間,那雙琥珀色的雙眼就會從書頁上的文字上挪開,含帶著笑意與他對視。然後,以沉穩溫柔的聲音說道。

  「午安。」

  ……不過,現在的他似乎沒有察覺自己的到來,依然沉默地躺在床鋪上。
  若非他的胸口依然隱隱起伏著,他都要懷疑魔術師是不是死了——伸手觸及時,對方過於冰涼的溫度和自己相比,如同陽光與霜雨的溫度之差。

  微弱到難以察覺的呼吸、微涼的體溫,魔術師比他所製作的人造人還要像是人偶。

  他還在夢境中掙扎,蹙起的眉和過於蒼白的臉色看來應該不是甚麼好夢,修長的手指宛如要扭斷自身般揪著白袍,薄薄的冷汗自對方的臉龐滑下。

  他如同深思般看著他,伸出手以濕毛巾替他擦拭。當他口中呢喃著破碎的話語時,他只是靜靜地握住那雙過於纖細的手。

  甚麼時候才會醒過來呢,魔術師。
  他的雙眼彷彿正如此地詢問著那與惡夢爭鬥的青年。


野獸的獨白



  那人所在的世界是奇妙的。
  晶瑩剔透的各色寶石在光下閃爍,培育著人造人的實驗瓶並排放於櫃上,深邃的木紋刻劃在高櫃上就像隨意揮灑上去似的,無數的半成品道具只待在稍微加工後,就能成為被諸多魔術師所追捧的、美麗的魔術禮裝。

  燒杯內的液體是澄澈的藍,宛如極北之地飄著浮冰的湖水般藍得令見者驚艷——同時,也能感受到從中透出的徹骨寒意。一旁的木架上陳列著數不清的試管,鮮豔的、黯然的、無色的藥劑在昏暗的光線下卻閃動著迷人的光彩。

  如被囚禁於籠中的寶石,蒼空般的透澈的藍、燃燒著烈焰般的赤、彷若會流動般的珀、璀璨如晨星般的銀、透著生機的碧綠在身旁飛舞,像是精靈般散發著光芒的身軀飛繞著,如同在對青年竊竊私語、如同在和青年討論什麼般可愛。

  佇立在實驗台前的青年身姿優雅,修長的五指與手臂宛如以極其剔透的白玉細製而成——這遠勝於女性的肌色卻帶著一絲蒼白,帶著股讓人受其迷惑的魅力。色澤豔麗的黑髮散披如瀑,暖棕色的眼眸溫潤得使人迷醉。

  非常年少的一張臉龐,俊秀但不會讓人誤會性別的容貌。
  以男性來說稍微纖細了些的身軀以白袍包覆著,收於頸後的髮絲隨著動作而隱隱變化……像是深海的藍。

  僅有一刻,他有種衝動。

  ——將手中的刀刃(武器),刺入面前這名看似美麗溫柔的青年(英靈)胸口。
  ——他殞落的時候,一定就像散花那樣美麗吧?
  ——纖細雪白的頸項,以自己的手烙上瘀痕的感覺,一定非常美好。

  這名矛盾而追求著自我毀滅的、美麗的魔術師。
  要是能將他扼殺在自己的手上。

  必定是極為美好的一個體驗。


於汪洋永眠



  充滿著螢藍泥濘的世界,周圍是漂浮著氣泡的淺薄湛藍——
  那樣的色彩讓人想起盛開的勿忘草。

  在如水底般的空間內呼吸,從口鼻竄出的泡沫與下沉的身軀不同,接連著飄往上方的光線處。這樣看著,就像是一串串的雪白珍珠般閃耀著溫潤的光芒。
  能夠呼吸、能夠思考,唯一無法自在使用的只有這副身體。

  像是被什麼給纏繞住了那般,四肢與身軀只是静静地向下沉去,衣袍在透過粼粼波光傳來的光下鍍上了一層蝶鱗般的虛幻色彩。溪水般的薄藍、凝冰般的冷藍、深海般的暗藍——各式的藍像在跳著華爾滋般於袍衫上轉著圈、擺動身體的變換,彷彿能聽見它們的嬉鬧。

  墨色的長髮如裂紋般四散,在眼前、在頰邊浮舞著。能感覺到髮絲掃過臉頰,面朝向光線處的人以深邃的眼眸注視著上方破碎的波光。
  猶如被砸碎了的玻璃、猶如灑滿水晶破片的光輝點點閃爍。
  冰冷壟罩並環繞著自己,像是浸入雪水中的絲綢般滑順但帶著寒意。

  穿透布料、侵進肉身的寒冷,像是被冰封一樣不容退避的極冷——
  然而,此身、此心早已麻木。

  平靜的目光與神色,可以看出被封存在螢藍中的存在對此毫無感想。
  不掙扎、不迴避、不懷有期待更此不懷有憎惡,只是平淡的像尊被棄於水中的人偶。逐漸遠離了柔和的光、逐漸遠離了波光粼粼的湖面,向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湖底沉去。

  這樣的故事、這樣的結局,正是他的理想。
  奪走了誰的一切並失去了一切,失去後讓此身被泥沼吞沒。
  希望與期盼都是奢侈、都是高不可攀的尊貴珍寶,最適合他的是哀嘆與死亡。誰也無法救贖、誰也不會對自己伸出救贖之手——是的,自己就該是這樣的人。

  這是絕對的、不容質疑的。
  那麼……讓他(它)結束吧。

  一切的悲傷、一切的愛憎、一切的願望——包含在內的所有情感與意念就在此埋葬。
  如將魚鱗般的它們一片一片剝離,讓閃動著光芒的它們離開自己、讓它們化做泡沫向光(救贖)奔逃而去。

  汙穢不堪的這個身軀,就將它交給那帶來絕望的存在吧。
  如獻給  的、散發著腐朽之氣的祭禮,就是這副沾滿惡虐的身軀。

  是的……屬於自己的救贖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因著沉入深底而變得昏暗的空間,自藍轉為汙黑的泥濘侵染了一切。失去了最後的溫暖,任由刀般的寒冷糾纏並讓此身加速沉淪。
 
  最後,連視線也被昏暗的黑給奪去。

  ——「晚安,以及永別。」
  在即將失去意識的最後,似乎聽見了令人懷念的稚嫩聲音。
  自己未能說傳達的回應則被淹沒在黑暗之中,輕巧地粉碎殆盡。


魔術師的夢



  多次在夢中憶起自己的死亡。
  看著彷彿在遙遠過往的、現今被稱作薩爾茨堡的地方,幽深的色彩籠罩著這片大地。

  沒有任何生命的氣味,佇立在崖邊的魔術師青年靜靜地看著畫一樣美麗、卻不存有一絲生命感的世界。

  在他身後,有著無數道彷似人形的陰影。
  翻滾著、鼓譟著敵意的魔力架構出各種魔術——
  如果他願意,連抬指都不必便能將它們抹去。

  他有的是回擊與抹殺這些「虛影」的方法,但是面對扭曲的陰影,魔術師神色不變地注視著它們。以悲傷的、慈愛的目光,注視著這些奪去了自己性命卻不願散去的虛影(魔術師之子)。

  他不願與他們戰鬥,不是他無力抵抗、更不是他無法反抗,而是因為他不願以魔術將那些幼苗拔去與抹殺。如同看待孩子的長者,他是真心喜愛著這些同樣修行著魔術的稚嫩人們,想將自己的知識傳授給他們、想將自己的所學傳授給他們。

  然而,他同樣無法放棄那些不懂魔術奧秘的普通人,看見他們的痛苦和傷病,他多次將應當屬於魔術師的神秘與學識教給凡人,讓他們能夠得到幸福與安穩。

  「要是這些知識與研究能讓他們得到安穩與幸福,那麼——」他的行為在魔術師們的眼裡,大概是極其愚蠢的吧?身為應當守護神秘之人卻主動洩漏神秘,展現奇蹟並給予凡人。

  所以,他們才會來抹除自己。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最後的最後,他死在薩爾茨堡。
  作為魔術師的頂尖者、作為鍊金術師的頂尖者,被人們尊以「帕拉塞爾蘇斯」的自己,卻死在魔術之下……非常諷刺,但也無比悲傷。

  成為英靈後,他已經不是個單純的人類了——不、或許,他早就已經不能被稱為人類了。
  他明白人的情感是尊貴之物,更明白人的愛是多麼美麗的東西,然而那樣的東西他卻不曾擁有過。他對這些情感的認知如同記錄在書本上的文字一樣蒼白,僅僅是「從紀錄上得到的知識」而非「體驗後的理解」。

  不曾理解愛的存在不能算是人。
  那麼已經成為英靈的自己,是否也成為了不完全的人呢?像是人造人那樣,他說不定是作為一名魔術師而行動的、名為英靈的人造人。

  這或許也是解答之一。

  「你們還是恨著我嗎?洩漏了神秘的我。」
  凝成冰刃的魔術刺劃過他的肩,白袍因此染上了嫣紅的色彩——這裡是夢,但是他還是能感覺到刺入骨髓一般的寒冷與疼痛。它們沒有回應,只是沉默著將魔術投向他的方向。
  掠過肩頸、掠過頰髮,一次次的攻擊總是擦過而非刺入自己的要害(靈核)。

  他將視線轉至扭動的黑影中,暖棕色的眼眸卻在看見一對鮮紅時閃過詫異與不解。不過,也僅是存在剎那,隨即就被懷念與感嘆取代。黑髮紅眼的纖細身影,紅寶石般的雙眼看視著他時,他彷彿有種自己正被鮮血湧泉吞沒的錯覺。
  那樣熟悉的雙眼,那樣令人懷念的色彩,他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也是,像我這樣的惡者,被憎恨著也是理所當然。」
  紅眼的陰影舉起了手,細長的手指上正在醞釀著魔術。

  「……美沙夜。」
  將令人懷念的名字吐出之際,紅眸陰影的魔術已經成形。宛如利刃、宛如刀鋒般的細長凝結體,毫不猶豫地往自己襲來。
  他沒有躲避、沒有抵抗,而是帶著溫柔的微笑靜靜闔眼——





  「帕拉塞爾蘇斯?」
  聲音響起,從夢中甦醒的黑髮青年睜開雙眼,棕色的眼眸因尚未回神而顯得迷茫與空洞。等待片刻,他才發現自己居然拿著書就這樣坐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他手上的書被面前的金髮青年取走,碧眸和充滿文書氣質的容貌看起來就像是個無害的普通人——不過,他知道對方並不是外表那般普通無害的存在。

  「……我睡著了?」
  「是啊,睡著了呢。」

  從椅上挺坐起身,輕揉著隱隱脹痛的頭部,細密的長睫半遮瞳眸,偏棕的暖色眼眸與臉龐,因角度與光線而鍍上薄金——

  「……抱歉,我是不是佔到你的位置了?」恍惚間聽見了魔術師帶著歉意的詢問,他看見對方撐起了身體、抬起頭看向他。

  令人聯想到深邃黑夜的艷麗黑髮飄動時光澤漸變,像是深海一樣的色彩……





  為什麼,如此讓人在意。
  為什麼,看到他時總會特別容易有失控的危險性?
  ——躁動的惡意,想將面前的人摧毀殆盡的衝動。

  將他破壞——彷彿,有人在耳畔旁如此低喃,帶有惡意與誘惑的,如同惡魔的低語。
  慫恿著他將面前的人擊殺、將小刀刺入他的胸口。

  明明自己不曾見過這個人,卻總是會在第一時間查覺他的存在。
  穿著白袍的高挑男性,留有一頭宛如鴉羽般隱隱泛著藍光的豔麗黑髮,從半挽起的髮絲下透出的臉龐極其柔和與年少,要是不提興許會將他誤會成剛成年不久的稚嫩青年。
  然而,看見他的雙眼後便可得知,他並不如外表那般稚嫩懵懂。

  令人想起森林、想起收藏著諸多書冊的圖書館般,柔軟的暖棕眼眸細長卻不鋒利,睿智而和善的氣息就如故事內時常出現的善良賢者那樣,溫柔而美好——

  然而,他的眼眸總是壟罩著層隱晦的憂傷。
  除此之外,他是個非常容易得到他人好感的魔術師。

  跟他有過交流的人們大多都對他懷有善面的印象,包括他自己。
  然而他依然無法理解,為何在與對方共處時總會有什麼在蠢蠢欲動。

  直到現在,他也依然無法理解那被自己壓制在深處的意識,究竟為什麼會對面前的魔術師反應如此劇烈。

  名為帕拉賽爾蘇斯的魔術師,他又為何總是散發著一股隨時會崩解的危險感覺?
  為什麼他看著自己時,那雙棕眸總是滿溢出夾帶著悲傷的與釋懷的情感?

  他曾經與這個魔術師經歷過什麼嗎?
  在他所混亂且破碎的記憶內,是否藏匿著有關於這個魔術師的事情?

  他不知道,也無人能為他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