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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11日 星期六

雜談(三月)



  【一】


  他送給了他一朵花。那是有著淡淡的、像是葉脈的金色紋路,花蕊就像把鑽石鑲嵌在裡面一樣,沾了水後顯得半透明的花瓣,外表就像是一個琉璃杯。底部的花蒂是翡翠——新鮮又沾著水氣的飽滿綠色。

  送我這個有什麼意義啊?我又不是女孩子。從那個混蛋手上接下來的花,就像只存在於幻想的植物,那不是現世的世界能塑造出的生命。
  應該栽種在世界之際的草地之上,現在卻被栽在一個不起眼的盆栽裡面,嬌滴滴的花朵垂著頭,就像在對土壤竊竊私語。

  被投以吐槽的混蛋也只是笑了笑,手指點了點他自己瞇得又細又長的眼角,笑瞇瞇地說道:「這是秘密哦,我可把它託付給你啦!」
  一如平時的讓人摸不著頭緒,但看在花是無辜的,而且聞起來的味道也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他嘴巴唸了唸後還是把盆栽放到自己的床頭。

  挪出了一個位置,偶爾心血來潮用手指戳一戳嬌嫩的花瓣。
  用乾淨的水灌溉,小心不讓其他東西破壞花朵。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時間的指針正在倒數計時,逼迫人發狂的未來再過不久即將到來。

  隸屬於幻想,異世的植物停留著。
  用星塵似的眼睛,記錄著一切的起始。

  被注視的那個,同時也是一切的終結。



  【二】


  分歧的意念,因著愛與重視感到失望。所以選擇遵循邏輯,按部就班的準備,為了使所愛所恨之物完全重新來過的計謀。對人來說那是錯誤的、惡質的、殘酷的,對意志處於更上位者來說,這卻是良計。

  不過是將殘次品轉成報廢品,以少量的犧牲換取更遠大的良性發展。就像果園栽種著大量的果樹,農人剪去發育不良的枝椏、採下尚未成熟卻已不合格的果實,將這些犧牲品拋棄,全心為了合格品打造最好的優良環境。

  殘次品的報廢並非無意義,他們的能量將會為新世界的奠定打下基礎。
  所以無視了殘次品的意願,即便反對也無所謂,畢竟無力的反抗到了最後也是無意義的結局。
  就算轟轟烈烈有如迸發的火山熔岩,就算擁有曾經絢爛的色彩,在結束後也不過是變成蒼白的記憶,最後被時光擦去。

  因著不完全而存在的苦難,因著不足而被悲傷憤怒驅使。
  以這個世界為代價重新製造的新世界。
  當殘缺處被完善時,一定能夠拯救/扭轉這一切吧。

  於是,接受憎恨。
  於是,接受咒詛。
  只需要注視目標與盡頭即可。
  路上的反抗與反對,也不過是渺小有如石子的,連阻礙都稱不上的小小鬧劇罷了。
  啊啊,就是如此。


  
  【三】


  錯誤、分歧、拆解、重組。就像以工具將完成品全數拆開,桌子的平面、細長的桌腳,用於陳鋪的布巾,還有擺設用的空花瓶。
  將它們拆解後換以新的形象,以油漆將木色換為暮色,將花藤換為獸圖,像是重新製造出般的成品。

  無所不能的眼能夠看清世間一切銜接。
  就如專業者在旁提點教學,只需傾聽並按著所見去行事即可。個人的意志、想法、感受,並不重要。

  早在初始就受到制約。
  精神不屬自己,靈魂亦不屬自己,想當然的,肉身與意志全數都不屬於自己。
  他是人形的工具,誕生之初便抑制了自身的人,如此存在的人之機械。

  任務?履行職責。
  未來?履行職責。
  個人意志?那並無意義。
  睜著雙眼並使嘴角帶上微笑,精確地呈現出人所謂「溫柔的弧度」。
  外顯行為與態度呈現,全數的一切都如將數據灌輸在機械中般精準無缺。

  機械,傀儡,人偶。
  毫無反抗意念或掙扎,就連不滿的情感也從未存在,只是溫順地按照行事。

  總歸來說,就是這樣子的東西吧。



  【四】


  精神上的貧瘠。

  養分流失、因此失去瑩潤。
  精神不振、因此顯得空洞。
  精神的飢餓與肉體的飢餓形似卻不同;肉身的飢餓時腸胃會發出警告與提醒的鳴叫,精神的飢餓卻不會有聲音提醒,只會不斷消瘦、虛弱,直至失去最後一份力量而枯萎。

  肉身的飢餓會導致身體狀況不佳,然而只要沒有心跳停止,就能藉由外力來強制性的調養與治療。
  精神的飢餓無法以外力強行治療,一旦錯過了最佳時間,當精神枯萎時,再次栽種的種子能否二度發育成熟,這誰也無法肯定。



  【五】


  來說個故事吧。
  那是一個渺小有如細沙堆砌的山中村莊,裡面居住著無數人民。他們就像是精雕細琢的陶藝品,生活在沙漏般的顛倒容器中。他們走走跳跳,朗聲歌唱,小紅花似的花朵倒扣在腦袋上,就像是喇叭、以及矮人的布帽。

  沙之城的人們為了生活忙碌著,幸福的笑容從未消失。

  直到有天,沙之城闖入了一個奇怪的訪客。他沒有與沙城居民相仿的褐色身軀,白如初雪的身體是光滑的白瓷,精緻美麗的花紋在大片的雪白上繪成畫,非常漂亮。

  「他好美麗啊!」
  習慣了黯淡色彩的沙城居民讚嘆,跟他們粗糙的身體完全不同,那個訪客就像闖入泥濘的白鴿,突兀但還是那麼漂亮。

  「你為什麼長得這麼漂亮?為什麼那麼的白?身上的花為什麼這麼美麗?」
  他們好奇又興奮的不斷問著,鏗鏘的聲音聽起來特別熱鬧。

  「因為我來自外面,信仰、服從一位常厲害的人。他用美好的顏色為我上色,他用柔軟的白布為我擦拭灰塵。」
  白瓷這麼說,彎彎的嘴特別溫柔親切。

  「如果我們信仰他,我們也可以這麼美麗嗎?」

  「如果誠心祈禱的話,有一天你們也能變得跟我一樣吧。」白瓷揮揮手,戴上帽子後再次離開了沙之城——他還要繼續前進,去傳揚這個福音。

  然後,發生了甚麼事?
  沙之城的居民憧憬著白瓷的美麗,開始研究他離開前留下的話;像是,要美麗的話,必須虔誠信仰,一心一意的為了那位而活。

  個人的幸福不是最為重要的,為了讓那位看見他所認同的勤勞,而讓自己得到美麗。所以他們努力勤奮,為了模糊的夢想付出一切。

  是啊,變得美麗了,即使只是一些人。

  但是,變得美麗的那些人,開始感到高高在上、開始變得傲慢藐視一切。

  你的信仰還不夠!你不夠虔誠!像然後為了保存自己的美麗,忘記了勤奮,成天偷懶摸魚, 壓榨著曾經是自己朋友,是自己戀人,是自己家人的其他居民。

  ——一切就像沙子一樣。

  只要輕輕地吹口氣,它就會消失得一乾二淨。

  是啊,一乾二淨。
  不管那是甚麼,是無實體的、是有實體的,是出自於何處,又有甚麼名字和用途,只要保存過程有著不當,就會全部像幻覺一樣消失的不留痕跡。

  何不閉上眼睛呢。
  將所有的一切驅離趕出視線範圍。

  何不放空思緒呢。
  讓所有的一切從意識中消失。

  何不放下一切呢。
  過於執著的心,又能帶來甚麼意義呢。

  現在,只需要好好睡著就可以了。
  好好睡吧,可愛的孩子。


雜談(二月)



  【一】

  那是他所不能藉由感知去理解的事物。
  就像一個人空有視覺,卻沒有嗅覺與觸覺的性能。
  也許,那個人可以藉由視覺帶來的畫面,來猜測它應該有著怎樣的「味道」、去猜測它擁有怎樣的「觸感」……但是,這都只是藉著視覺帶來的資訊,所做出「假設」——

  無法親自去驗證的「假想」。

  除非有一天能補全缺少的區塊,否則也無法去驗證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確。

  就算從他人的口中去傾聽那些描述,在沒有體驗過的當下,就算試著理解也是效果有限;像告訴一名不曾吃過辣椒的人辣是什麼、告訴一個從未喝過蜂蜜的人蜂蜜的甜是什麼。
  不論再怎麼具體描繪與解說,也無法讓人如親臨其下體驗般有實際效果。

  描繪得再怎麼美麗的畫也無法體驗到當時的一切。
  風是涼爽的,還是溫暖的。
  水是清涼的,還是溫熱的。

  在湖畔邊盛開的殷紅小花,它們的香氣又是怎麼樣?
  濃郁而甜美,又或者是清爽而淡雅的?也許可以去猜想吧,但是親自前去體驗的話,靠著畫作與照片又怎麼能感受到當下的一切。

  對他們來說,生命就像是一幅畫,又或者是一張照片。
  那是天生缺乏到無可救藥的缺陷者所無法理解的。如果他們能有一天能學會常人的感受性,也許就能更深的一層去分辨那些美所持有的差異性吧。

  而不是像現在,對任何事物都用空白的一個詞——「美麗」去形容。

  ……這樣想想,還挺美妙的,不是嗎。
  不過能做到那個地步的人,即使不是傻瓜,也絕對是個笨蛋吧。



  【二】


  「——我可是怪物哦,不怕我嗎?為什麼不怕我啊?你。」
  散放著一頭黑髮的年幼少女坐在橫樑上,向著下方自顧自忙碌的人開口抱怨。細幼的雙腳並非常見的白皙,而是像受熱均勻的烤麵包般漂亮的淺褐色,在腳腕及小腿處掛著沒有隙縫的金環,隨著她晃腿的動作叮噹作響。

  遠比寶石要明亮,像是把自然的細苗收攏在綠寶石般鮮豔的綠眼,細長的瞳孔乍看下有種似貓或蛇的異樣感——除此外,就是透有無機感的視線吧。

  就像機械性未褪去、正介於自然生命與人造產物間的尷尬領域,就算說話的音調與咬字都像人一樣自然,但彷彿會發出喀嚓聲的肢體擺動跟偏頭的動作,都散發著古怪的氛圍。

  未完全的人偶娃娃。
  闔上整理完灰塵的木盒子,下方的青年向著女孩的方向白了一眼。像完全沒感受到少女身上的怪異般,有如吐槽般回應道——

  「這句話,妳已經說快三個禮拜了,能不能換個新的台詞?」

  「欸,好過份哦……好奇怪哦……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要求我。」僵硬擺動的頭,像能聽到喀嚓喀嚓的聲音,她愉快地說著,「你果然是個奇怪的人!」

  「被一個奇怪的人說是奇怪的人,我一點也不覺得開心。」

  「不開心嗎?困擾、困擾,不喜歡?這是稱讚嗎?不是稱讚?也許是哦,也許是稱讚呢,所以應該開心才對呀。」像跳針的唱盤般重複輪迴幾個破碎的詞,眨動大眼的少女懵懂地點著頭。

  「還是說,你也不是人?但是,你聞起來、看起來都是普通的人啊?呣……但是看到我沒逃跑,所以你是不正常的人嗎?」
  誰跟妳不正常。青年嚴肅的視線露骨地傳達著意念。

  「嗯嗯,這樣看來,你肯定是個不正常的人!」

  「算我拜託妳好嗎!不要隨便把人說得很不正常好嗎!這是基本禮貌!」

  「人類的禮儀?不正確、錯誤,奇怪的人,不是人類,怪物無法理解唷!」

  「……真是夠了,我到底是多衰啊碰到的盡是些無法溝通的傢伙……」



  【三】


  食之乏味。
  有如咀嚼糖分流失殆盡的口香糖。

  看似嬌豔美麗的花兒,送入口中咀嚼卻是不存有一絲甜意。
  鮮豔粉嫩的色彩並沒有味道,就算它再怎麼繽紛漂亮,也沒有品嚐的必要。

  不斷的重複著咀嚼的動作,下巴骨的上下動作以齒研磨。
  重複著輪替著,直到嘴泛起酸意才停下。

  沒有任何滋味的口香糖沒有品嚐的必要。



  【四】


  那就像做了場夢一樣。睜開眼時,存在身邊的自然景緻美得使人讚嘆。

  箱庭、細琢,樹木像用翡翠雕刻成的,河流像以藍寶石雕塑成的。
  小小的雀鳥隱藏在翡翠色中,睜著紅寶石的眼睛。

  天空的顏色是灰的。
  像在大量的白色顏料中倒入少量的黑色顏料,不停止的攪動均勻。

  灰白灰白的,像是剝去了人體組織後的白骨。
  灰色的箱庭世界,用寶石製造成的生命與植物。

  ——是誰在細聲歌唱著。



  【五】


「為何會感到悲傷呢?」
  雙手撐著臉頰,手指如攪和池水般不斷畫著圓圈。
  倒映在水裡的畫面裡,人們無不一在哭泣。

  形形色色的淚水與表現,瀰漫著的情感色彩截然不同。

  像是在戰火中抱著幼子悲泣命運殘酷的母親,流淌下的淚水是黏稠的灰。
  像是在棺木前擁抱喪命的妻子,流淌下的淚水是濃郁的藍。
  像是在被燒毀的村莊前發出嘶吼聲的吶喊,流淌下的淚水是刺眼的紅。

  嘿——真是有趣。



  【六】


  人類是瑕疵物。無藥可救的淘汰品,早該廢棄的報廢物。
  擁有拖累思考的澎湃情緒,擁有脆弱得無法忍受的身體。
  還有狹窄又渺小的,思考模式。

  為什麼要創造出這種東西,這種生命存在有任何意義嗎。

  生命的存續時間短暫得連眨眼都顯得奢侈。
  無法忍受,無法忍受,這種無處不存有殘缺的——
  為何要創造這種沒有用的生命體。

  無法理解。



  【七】


  前輩不需要做出這樣的犧牲啊!還記得看見自己的時候,瑪修的表情有多麼難過。
  漂亮的眼睛因為蓄滿淚水而發亮著,從眼眶滑下臉頰的眼淚晶瑩剔透的,看得讓人不捨——文靜害羞的後輩,還是第一次展現出那樣強烈的情緒反應。

  沒什麼的,只是把一些東西暫時放棄而已。

  笑瞇瞇地說著話的少女御主,突然用刀割去了過長的髮尾。
  果決俐落的速度讓旁人都來不及勸阻,回神時溫暖的髮絲已經從她的指縫落下。當初用髮圈束著的暖橙,過肩的髮尾經過割捨後剛好貼合著耳旁——從背後看去,會以為是男孩子的長度。

  「別難過啊,瑪修。我只是現在沒時間當一個女孩子而已。」
  對女孩來說堪比第二生命看重的頭髮,被她輕描淡寫地捨棄了。

  「就用這個當成誓言——在拯救完世界以前,把我當成男人看待吧!」
  清秀的臉龐上綻放著的是一如初會時的燦爛笑容,有如沐浴著陽光的向日葵。割去了髮絲後看起來更加活潑,晃眼間真會以為是名個性開朗的少年。

  拋棄了女孩子的裝束與打扮,裙子、髮飾全部都放下了。
  與軟弱、與脆弱道別,拋下了做為退路般存在著的,柔弱哭泣的可能性。

  「別哭啊,瑪修比較適合笑臉哦。」
  光芒耀眼到讓人睜不開眼的短髮少女向落淚的後輩伸手,換上男裝的她用手指拭去少女臉上的淚水,朝少女遞出了手帕,吐出的話語也是滿滿的安撫。

  她的笑容坦率的讓人感到溫暖,但也為此感到難過。



  【八】


  曾經,我擁有自由。

  每天睜開眼睛,沐浴著陽光的少年向神致謝。感謝神賜予羔羊們得以接受暖陽的祝福洗禮,感謝神賜予這雙能夠看見美景的眼,感謝神的恩寵使我們能擁有祥和的安眠。
  經過簡單的進食,帶領羊群們於草地上漫遊——草地的翠綠,羊群的雪白,鈴鐺的響鳴和羔羊的聲音在風中歡快起舞,一如在母親懷中撒嬌的幼子。

  那是非常幸福,現在回想起來就跟夢一樣的時光。
  有時煩惱羊群們能不能吃飽,有時則愉快的演奏豎琴和羊群們共鳴,雖然偶爾有不長眼的野獸會來襲擊羊群,但那些都不算甚麼。

  改變一切的開端是甚麼。
  嗯,是甚麼呢。

  大概是先知的出現,以及預言吧。

  成為了王後只能將這一切塵封起來,深深鎖入心中。
  因為神是這麼期望他的,所以手自然而然染上鮮紅。

  翠綠色的夢,羊群們的聲音。
  妻子們甜美溫柔的陪伴,孩子們無憂無慮的笑聲。
  像這樣樸實無華的想法,正是他原先所規劃想像的幸福。

  不過也沒辦法啊,比起牧羊人,神更需要一個合乎心意的王。
即使自己曾經擁有夢,但是捨棄了那個的他倒是也不後悔,畢竟,那是神希望的。

  這是神希望的。
  就算那未來以人的角度來看,非常冰冷殘酷也沒有關係。

  他的一切都是神的所有物。
  牧羊人(王)是這麼認為的。




2017年2月14日 星期二

【羅曼女主】青澀的戀慕之歌





  ▶女主與羅曼友情以上戀人未滿
  ▶還沒告白但跟CP沒兩樣前提






  久久一回的節慶活動,即使是在隨時可能世界毀滅的這個時間點,存活著的人們也不會隨便放過——尤其是這個可以合理的讓整個空間充滿粉紅氛圍的情人節——可以說,就算男人們不上心,女性們也會像狂戰士一樣讓活動順利展開。

  想起達文西醬當初的發言所指的「狂戰士的魄力」,少女御主現在已深刻體會。

  站在熱鬧的廚房外少女偷偷地探頭窺視,她清楚看見在廚房內來回奔走的人們全都或抱或捧著銀色的攪拌碗,甜蜜的氣味充斥著廚房的每個角落。

  緊張又或者是期待,她甚至在人群中看到幾名從者。

  當她把廚房內的環境看了一圈、將視線回到原點時,從少女御主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提問。聽到聲音就反射性讓路的少女御主,看見的是難得出門的黑髮魔術師。

  只是,這回他拿在手上的不是書本或短劍,而是一盒包裝古典的茶葉。

  「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你,帕拉賽爾蘇斯……」

  「我對於在這裡看見您也感到相當訝異,Master。」

  察覺到少女御主的視線,他面帶微笑地將茶葉罐稍稍舉高,可以從花藤般的裝飾文字上看出內容物的名字——不過,帕拉賽爾蘇斯還是溫和地為御主解惑,「如您所見,我只是出來泡個茶和做些配點而已。」

  「那麼,您呢?來廚房有什麼原因嗎?」

  對的,帕拉賽爾蘇斯雖然偶爾有些研究狂熱到不眠不休的表現,只不過平日還是有適當的休息……雖說,對方作息上的改變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出於自己不容拒絕的強烈要求,但看到他確實有乖乖休息的舉動,少女御主突然有種欣慰的感覺。

  但是在那之前,面對青年充滿疑問的視線,少女御主卻是繼續糾結該如何解釋自己出現在廚房外面的理由。這種溫吞又說話結巴的反應完全不像自己,直接把話說出口啊——!

  依然沒有得到回應,棕珀色的瞳孔掠過閃爍著的暖橙眼眸。

  身形高挑的黑髮青年將視線移到氣氛火熱的廚房內,聞到從廚房飄散出來的甜蜜芬芳後,再看了下滿臉糾結又吞吞吐吐的少女御主後,頓時恍然大悟地露出笑容。

  看到魔術師的微笑,少女御主只得雙手舉起、做出投降動作。


  ▶


  等帕拉賽爾蘇斯回來時,他手上多出了只托盤與茶壺。

  用白瓷的杯子盛裝著香味四溢的紅茶,就算她對這些東西不是很懂,也能聞出來這份茶葉的價格肯定不便宜——還有,用與杯子成套的碟子放盛著各色的餅乾,奶黃色與棕格子、螺旋似花的圓餅乾中點著草莓果醬,從外觀來看既精美又可口。

  跟在他身後走入的人造人女僕手中還提著一份蓋上餐布的竹籃子,從香味來判斷,想來也是甜食糕點吧。少女御主雙手抵在桌上靠著臉頰,坐在魔術師房間內少數空出的椅子,被各種魔術器具與書本包圍著。

  因著某種原因與企圖,少女御主主動提出了一起品茶的要求。

  而不出所料的,聽到她的話後魔術師也只是微笑著答應了——他從未拒絕過她的請求。

  「在我的領域內不會有第三者竊聽的,還請放心……Master。」

  單手端起白瓷的杯子品嚐紅茶,魔術師唇邊彎起的弧度格外柔和。

  「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的事情嗎?」

  用雙手捧端起茶杯的少女御主動作一頓,接著一鼓作氣地把紅茶給乾完後,在把杯子放回碟子上的剎那,如豁出去般劈啪回應道——

  「我有一個大煩惱,非常大的煩惱。」

  「是的,看得出來,您近日表情比往常還要凝重,飄忽走神的次數也多了不少。」

  「咦、有那麼明顯嗎…‥」

  「其實也還好。不過,比起這個……您的煩惱,能否告訴我呢?」

  他真摯提問的同時,待機的人造人女僕已自動為空茶杯斟上茶水後退開。注視著少女御主的赤色瞳孔與魔術師的雙眼,視線皆靜悄地投注在少女身上。

  「……你應該還記得Dr.羅曼吧,就是那個軟綿綿像隻小兔子,很好欺負……咳,很單純的三十歲醫生。」直白地吐露自己的苦惱,少女御主有些拘束,不過在青年鼓勵的視線與甜食的支援下,她還是拼著口氣把話繼續說下去。

  「我想送他禮物,可是我沒做過甜食之類的東西,在味道上實在不能保證……」

  「……但是,要送其他東西的話,我也想不到送什麼比較好。」

  為了送禮而苦惱,這在少女御主身上是非常罕見的事情。

  可說是粗又直線條的她總是隨性行動,可以說跟本能沒兩樣;像是在特異點採到一些花朵之後紮成花冠什麼的,她時常將這類的禮物送給當時同行的從者們……尤其是瑪修,她還收過自己偷偷帶回來的盆栽呢。

  總是直率地將東西贈予他人,但這樣的她卻是完全不曉得該送給那名青年什麼。

  咖啡、茶葉、盆栽?不行,比起那些東西……一定有什麼更合襯吧?懷著不明的思緒,少女御主想起了在廚房外時聞到的香氣,但很快又把鼓譟的念頭給壓了回去。

  看著少女一度閃爍又泯滅的雙眼,黑髮魔術師平靜地挑起她掩埋的念頭。

  「看來您已經想到合適的禮物了,Master。」

  放下杯時口吻溫柔,像為了苦惱的孩子解惑的長輩,然而說出口的話卻特別直接。

  「可是,巧克力什麼的……不好吧,我做出來的巧克力……」

  「像過往一樣,直率並坦然地順從您的想法去行事就可以了——」

  「只要是您滿懷心意親手製作出的贈禮,那位一定會非常開心。」

  「……即使很難吃?」

  「不用擔心,若是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協助您——當然,比起我,常駐在廚房內的那幾位也許更適合些。他們似乎組成了個巧克力製作教學班,您可以考慮看看。」

  語氣含笑地這樣回應完,魔術師便看著少女御主的表情從失落變得激昂,一度黯淡的橙色瞳孔此刻亮得有如太陽。看著御主歷經的情緒轉變,嬌俏的少女在得到解惑後既興奮又難掩雀躍的身影——她一定能將自己的情感,傳達給那位醫生吧。

  離開的少女御主自然感覺不到魔術師的心中感言,一心懷著「一定會成功做出美味的巧克力!」這樣的衝勁,少女御主磅礡闖入熱鬧的廚房並成為其中的一員。

  ——當她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到了最後的步驟。

  裝入自己精心製作的巧克力後,將米黃色的心型禮盒繫上光滑的紅緞帶。就在她完成那份滿意的禮物、正準備深吐口氣時,周圍的鼓吹聲大到就算是厚臉皮的少女御主也鬧了個大紅臉,一口氣哽在喉間吐也不是吞也不對,她只能帶著巧克力快速逃離廚房。

  把巧克力藏在懷裡,鬼鬼祟祟的避免讓人看到它的模樣,少女御主偷偷摸摸地到了Dr.羅曼常駐的休息室。大概是大家都跑去過節日的關係,休息室今天特別安靜,只有那個綁著粉橘色馬尾的青年在螢幕前敲打鍵盤。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可以逃跑……!

  「欸?立香,怎麼了嗎?怎麼表情那麼可怕的站在那邊……踢到小拇指了?」

  「你才踢到小拇指!」

  哦,糟糕。
  反射性堵了青年的話,少女御主沒有悔恨自己失誤的時間,用著像要從魔書群上拔書頁、從惡魔身上拔心臟一樣,氣勢磅礡到讓人害怕的速度衝過去。當青年慌慌張張的差點摔下椅子時,他才發現自己被少女壓在椅子上——應該說,隔著某個東西,被壓在椅子上。

  「真是嚇死我了,雖然才三十歲,但老是這樣我心臟也會出問題的……咦?」

  啪的一聲滑在自己大腿上,橘髮青年低下頭時才看清楚那個東西。
  米黃色的可愛盒子、鮮紅色的緞帶,還有散發出的香味……甜甜的……

  呆愣著一張臉,他親眼看見奪食大魔王的少女——臉紅了。

  本來就很清秀漂亮的臉龐紅得像顆蘋果,邊緣渲染著的嫣粉就像在牛奶布丁上灑下一片片櫻花花瓣似的,粉嫩得可愛。尤其在超近距離的狀況下,他甚至可以清楚看到對方咬著嘴唇、橙色的眼眸中映入自己的瞳色的模樣——

  心臟,莫名的噗通了一下。

  「那個、立香……?」

  「——羅馬尼.阿基曼。」不曉得是太過緊張還是因為什麼而憋紅了臉,少女御主把巧克力送出去後硬梆梆的吐出剩下的話。

  「就算很難吃也不准退貨!知道了嗎!不然我就把你的零嘴通通吃光!」

  「欸這太過分了——等下,這還真是要送給我的嗎?」

  「不然你以為我是惡作劇嗎!今天又不是四月一號!」

  「我沒這樣說!只是、很驚訝……嗯……那個,謝謝妳。」

  搔著臉頰向有些鬧彆扭的少女御主道謝時,卻看到她急急忙忙的拋下一句「要記得吃哦」然後像逃跑一樣的離開。

  最後,被拋在主控室內與巧克力面面相覷的青年,突然用雙手掩住臉趴倒在桌上。

  從手沒能遮住的地方可以清楚看見——包括耳朵在內的肌膚。

  現在,全都跟逃跑的少女御主一樣,紅得過分鮮豔。






  這篇又叫我的戀人哪有那麼可愛。(亂說

2017年1月30日 星期一

【梅林羅曼】為你獻上的箱庭花園




  「歡迎光臨,羅馬尼.阿基曼——」
  輕快且愉悅的嗓音,就像是能夠以肉眼看見躍動的言詞。

  睜得渾圓的若草色瞳孔中倒映的,是一望無際的美景——彷彿沒有盡頭的藍天、在空中肆意飛揚的嫣紅花瓣,以及難以置信的壯麗花海。

  站立在坐於地上被花海包圍的橘髮青年面前,擁有虹髮的美青年笑得格外燦爛與美好。


  ▶


  青年賭上了自己的一切,拯救了因自己而遭遇危機的世界。
  真正的為此付諸了所有,青年在身體消散的瞬間就做好了準備。

  不論是名為所羅門的他,還是名為羅馬尼.阿基曼的他都會在此死去。
  這是不可挽回、不可忤逆,更是不可抵抗的事情——結果,當他終於從長達十年的壓迫與掙扎中解脫、釋懷,準備迎來自己的死亡時,他卻看到了一張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臉。

  「——梅林!為什麼你這個混帳會在這裡!?」
  「不對,為什麼我會在這裡!這裡不是——!」

  用著近乎可以說是慘叫的聲音,質問著面前的花之魔術師。

  身上還穿著醫療部門制服的青年在混亂中遵循本能,毫不客氣地將食指比出來狠狠地指向笑得爽朗但異常欠揍的男人——到底為什麼應該死去的他會從最後的特異點來到這裡?這個傢伙肯定做了什麼!

  面前的花海美景也沒辦法安撫青年深受刺激的心臟,摀著自己的耳朵整個人跪趴倒在地上發出超丟臉的悲鳴聲,而一直欣賞著前任的魔術王、現任的醫生大崩潰的反應,被人們稱作花之魔術師的美青年笑得更開懷。

  「呀,羅馬尼,看到我這麼開心嗎?如此愉悅的反應,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呢~」
  「——你是哪隻眼睛看到我在愉悅啊,混帳!詐欺犯!」

  在這種狀態下還被捉弄的青年瞬間理智線斷裂,唰的一聲從地上爬起來,像是短跑選手般壓低身體一鼓作氣地把笑得狡詐的梅林撞倒,壓制的動作一氣呵成。
  要是迦勒底的人們看到,肯定會為了醫生難得的帥氣表現讚嘆鼓掌。

  可悲的是,現場除了自己外,只有這個梅林了。
  成功把梅林壓制在花海裡的醫生簡直要流下悔恨的血淚。

  「痛痛痛——羅馬尼、羅曼,還是叫你所羅門王比較好呢——雖然我很高興你熱情的投懷送抱,但是突然對一個已經好~久沒出門的家裡蹲兼身體孱弱的Caster動手,是犯規的行為哦!請溫柔一點的對待我!」

  「你這個筋力B居然有臉說自己孱弱!」

  「哎哎,但是嘛,我確實是貨真價實的耐久E唷!只是身體強壯了點、劍術強了點,還有不太擅長唸咒語了點,除了這些外,姑且還是一個普通的Caster。」

  跟這個白髮魔術師對話只要稍不留意,原先的話題和問題就會被拋到千里之外。不給梅林繼續打哈哈亂扯的機會,羅馬尼毫不留情地翻了個白眼後撤開身體——會把人推倒壓制只是出於短暫的失去理智,理智上線的現在,他才不要跟一個混帳詐欺魔術師保持那種距離。

  「我很認真,快告訴我你到底做了什麼。」看著重新爬起身坐在對面的虹髮魔術師,橘髮青年以有史以來最嚴肅認真的表情盯著——又或者說是瞪著,在失去鬆軟微笑的現在,整氣質看起來有那麼點不太一樣。

  有點像是回歸了所羅門姿態下的他,但又有人味多了。

  「欸——也沒做什麼啊,只是很普通的邀請你來我的倉鼠窩而已。」髮間沾著數枚花瓣,花之魔術師伸手捏下一片沾在臉旁的花瓣時笑彎著眉,菫紫色的眼眸彎得細長。一如記憶中的漫不經心和輕快,但是羅馬尼非常清楚那些隱藏在輕描淡寫下的困難。

  他的消失可不是單純的靈核損壞或魔力不足,而是從靈基上的直接抹殺。

  為了阻止蓋提亞而奉上的代價是所羅門的一切,從所羅門王的願望中誕生的他、羅馬尼.阿基曼,在所羅門王這個存在消失的現在,更是不可能存活。結果,現在的他似乎什麼事都沒有,身體非常穩定、已經很久沒感受到的魔力也與身份一同回歸。

  下意識擬似成羅馬尼.阿基曼的模樣,實際上外殼也許已經變成所羅門王——但是詭異的是,内芯是他而不是所羅門王。自從願望實現後,轉生的他就將羅馬尼與所羅門王區隔開來……完全沒想到,他們會有融合的一天。

  難以想像,但他卻抿著唇散去了身上的擬似。

  轉生後變成橘粉色的蓬鬆長髮,不出猜測的恢復成灰白,還有雖然暫時沒有鏡子可以看,但他的眼睛肯定也從綠色恢復成金色了吧?莫名的有點遺憾。

  至於那些象徵他力量一部分的戒指,全都落在了最後的神殿中。
  雖然是所羅門王但也不完全是所羅門王的他不禁陷入沉思。

  「真是的,別露出這種表情啊,我可是花了不少的工夫才把你搶救回來的哦。」把頭上的花瓣拿掉後全部吹走,單手撐著下顎的花之魔術師似笑非笑地豎起另手的食指,在看向自己的金眸面前左右揮了揮。

  「你很好奇我是用什麼方法把你拖回來的?還是好奇我為什麼要特地費一番工夫把你拖回來?前面的是商業機密,就不告訴你了。」搖晃的食指被挪到了永遠笑彎的唇前,線似的菫紫回視著魔術王時,彷彿閃爍著光輝——

  「至於把你帶回來的拖理由,其實非常簡單,也非常單純。」

  「我啊,可是最喜歡Happy End的妖精先生哦?雖然說犧牲小我拯救世界所有幸福的故事悲壯又精采,但是這樣稍微的——有點瑕疵呢。」說完,還用大拇指跟食指比出了一個小小的距離。

  「你——」

  「——欸欸,先別急著反駁我哪。」
  「你知道立香他在你走了之後怎麼了嗎?」
  「他哭了,而且哭得可慘了哦。」

  就像模仿著少年御主似的,白髮魔術師垂著頭和雙眼,乍看之下還真有種難過的感覺。
  至少,頂著魔術王的殼子的醫生,覺得胸口特別悶和沉重。

  「我啊,其實不懂人類,也不懂立香為什麼會哭泣——」
  「但是該怎麼說呢,我覺得讓那孩子付出了那麼多代價,最後還得哭著被迫跟你們分離,以人類的說法應該是……嗯,不盡人情?太過分了?」

  說著話的同時,一掃難過表情的花之魔術師語調特別愉快。

  「所以說,最最喜愛人類的梅林大哥哥就『叮叮噹~』的偷偷出手了一下。」
  「雖然目前大概是沒辦法把你送回迦勒底,不過暫時把你留在理想鄉(Utopia)這種事還是做得到的!就別想那麼多,乾脆的住下來吧!」

  從花海中站起身,總是表情爽朗地說著讓人想揍的話、個性也格外讓人手癢的美青年側了下頭,就像周圍恣意綻放的花朵一般,花瓣般的耳飾也隨著長髮,同微風與花瓣舞動。他的臉上綻放的笑容充滿真實感,完全看不出是經由學習後模擬出來的。

  「嗯嗯?看呆了嗎?羅馬尼,沒想到遲鈍如你也有發現我的外表不是常人可及般出色的一天,我真是欣慰又感動!」發現再次說出口的發言即將惹來魔術王的物理一擊,自稱愛著人類的妖精先生話鋒一轉,馬上把話題轉開。

  「總之呢,貼心的梅林大哥哥解說就到這裡!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我真是搞不懂你。」

  看著臉色複雜的魔術王,花之魔術師輕快地說道——

  「放心,羅馬尼呦,你之後會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可以好好認識我哦!」






  那發生在世界狹縫的某座島嶼。

  擁有著無盡藍天、壯麗花海,以及溫暖的陽光照耀——美麗的常春之國(Avalon)。

  既是樂園,同時亦是囚牢的場所,唯一的住民在這裡獨自生活著。 

  不過從現在開始,樂園即將迎來新的居民——實為被第一位住民半強迫地拖來的前.魔術王。看著像幼兒似地在花海中拖著長襬,腳步笨拙卻努力跟上自己的白髮男子,虹髮的半夢魔難得地哼起曲子。

  ——是呢,他們多的是時間,可以好好重新認識。






2017年1月28日 星期六

美しきもの(中)




  「我走囉,美麗的亞比該——牧場就拜託妳們了~」
  「包在我們身上吧,大衛先生!路上小心!」

  充滿活力的聲音從角落的空間傳出,手上抱著大量花朵的金髮少女臉上漾開笑容,碧綠色的瞳孔泛著水潤的光,就像是隻碧眼的美麗貓兒。穿著簡便的工作服,帶著雀斑的樸素臉龐因笑容而顯得特別漂亮——再長大一點,肯定會是個大美人。

  壓低帽沿,頭上戴著黑色紳士帽的青年像是輕浮的貴公子般,對少女拋以媚眼。

  線條優美的唇,以及令人聯想到春季盛開的繁盛春意、呈現若草色的細眸,都如彰顯著青年笑意般彎似弦月。那雖然不是正常人能天然持有的髮色,但他擁有的綠髮卻跟雙眼的顏色一樣豔得美麗,完全不像是用染劑覆蓋渲染上去的人造色。

  五官俊美卻還帶有稚嫩,身材與成人相比更像是未成年的修長少年。
  但這樣的他,在現代社會中卻是一名成年的青年。

  從莫名被滯留在這個世界中,已經過了兩年的時間。

  在這期間內,他借用一些小小的正常手段得到現代的身分證明,並借以勞力賺取一筆小小的資金,將它妥善規劃與投資使用。如身為牧羊人時真摯地付以辛勞耕耘,同時,本身也持有毒辣與投資眼光的青年,幾乎是不靠吹灰之力成就了豐盛的收穫。

  從沒沒無聞的不明青年,藉著靈活的腦袋與口舌創下華麗佳績的他,現在已成了個不小的牧場經營者;擁有中小規模的土地與動物,尤其因為個人浪漫與興趣培養了大量的羊群,光靠產出柔順羊毛與美味羊奶就囤下了一筆資產。

  雖然外表非常年輕,個子也與旁人要來得嬌小,但是青年本身的幽默風趣與圓潤油滑都相當熟練——特別是與女孩子們調笑的技術更是爐火純青,因此一度懷疑的人們後來頂多是感嘆句「話術和膽量都不是年輕人能擁有的,肯定只是臉嫩了點」後就相信了他的說詞。

  並沒有說謊,不是嗎?生前還活到能跟年輕人的祖父輩稱兄道弟的牧羊人,現在頂著年輕的外皮更是底氣十足——雖然他有什麼時候沒有底氣是個問題,但那並不重要。

  兩年間,青年在現代社會混得如魚得水又愜意。這裡沒有他最討厭的戰鬥(會流血的那種)也沒有充滿惡趣味的瘋子,和平到他若不特意去練習,想來等回去後說不定連投石的技術都會退步的程度。

  在這期間內,他認真並充滿幹勁地學習現代知識,一如手機與電腦,就連男人們喜愛的那種書刊與片子也一個都沒落下……咳,總之,他現在擁有的知識量和對機械的認知,用來偽裝成一名現代人完全綽綽有餘。

  雖然臉完全沒變這點還是有點麻煩,不過用臉長得嫩跟老得慢這些說詞,短期內想必還是沒有問題的——掛名二十三歲的青年鬆了下繫在脖子上的領帶,深深地吐出口氣。

  在忙於工作賺錢的這段期間,他也沒有落下打探和尋找線索的要事。
  但是不管他從什麼管道來尋找,都沒能找上一點派得上用場的線索——比較有用的,大概是他確定了這個世界不光聖杯,連魔術和魔術師一類被稱以神秘的事物都完全絕跡。

  要不是這世界太過龐大,而且他也確實身處其中,他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某個白髮魔術師用幻術整了一把——世界級規模的幻術,就算是那傢伙也沒辦法眨眼間搞出來吧?更別提就算真是他搞得鬼,Master他們也不至於沒有察覺才對。

  雖然那個笨兒子不在了,但那位討厭白髮魔術師的大美女可不是花瓶擺設。

  想到那個油腔滑調的白髮魔術師,就算是牧羊人也不禁咋舌。
  如果有人看到他的反應,肯定會做出「這是同性相斥吧?」一類的發言。

  「真糟心哦——不行,今天還有重要的約會,可不能被那隻帕魯格影響心情。」

  不再去想那張莫名討人厭的臉,束起翠髮的青年招了台車,向著今天的目的地前進。





  青年的目的地,是位於附近的一座教會。

  準確來說,是附設育幼院的教會,也就是現代收容無家可歸的孩子們的地方。基於對神的熱愛與私心,在現代賺取了不少錢的牧羊人將部分的存款定期匿名捐出,並親自定期前去幫忙——絕不單是為了去見美麗又聰慧的修女小姐。

  而今天,正是持續了兩年的協助日,他再度前往位於鄉村一角的教會。

  因為資源的關係,到了較為偏僻的地方後就沒了平路,凹凸不平的田中小徑更是連車都難以開過。給完錢並讓駕輕就熟的司機在附近放下自己,翠髮青年笑著與老面孔的司機道別,隨後自然地走上小路。

  周圍都是即將能夠收成的稻穗,就像是匠工以純金打造成般結實累累,半垂著的角度下,黃澄的色彩飽滿又耀眼,陽光照耀在上面時彷彿會發光似的。當微涼的風吹拂而過時,稻穗便成為一片燦爛的金色汪洋,有如倒映著黃昏光輝般漣漪不斷的海岸。

  可以說是與記憶中重合般的美景,幾乎使牧羊人遺忘了應該偽裝常人一事——邁開的腳步一次比一次輕快,散步似的動作卻達到了奔跑的速度。

  嘴邊哼著的歌與笑容,也顯得特別輕盈。

  若草色的瞳孔映上金耀的稻穗海,彷彿被鍍上薄金般漾開光紋。
  然而,從眼角餘光閃過的影子卻使他緩下腳步。

  在不遠處的稻田邊蜷曲著一個身影,背對著自己的身形看來十分嬌小,也許是育幼院的孩子也說不定——但這不是使他停止步伐的原因。

  「午安啊,可愛的小先生,在欣賞稻田的美麗嗎?」

  不自覺地對著身影的方向做出招呼,並在同時拐了個彎朝對方前進。
  也許是被突然出現的聲音給驚嚇到,那個在稻田邊抱著雙腳發呆的身影僵硬了下,小小的腦袋轉過來時,青年看見他臉上茫然的表情。

  啊啊,還真像隻被嚇到的小貓或倉鼠呢。

  「————咦,你、你好。」
  「嗯,真是不錯的回應,要是在爽朗點會更好哦?對了,我可以坐嗎?」

  大概是終於從死機中回過神,男孩試圖冷靜地繃著臉回應他,不過那雙圓滾滾的眼睛已經把他的驚慌和難以置信完全暴露出來。就像是沒看到男孩沒有用的虛張聲勢,青年指了指對方旁邊的空位詢問著,翠綠色的雙眼笑瞇成線。

  「那個……可以,請……坐?」扭捏地捏著自己的衣襬,男孩軟嫩的臉蛋有些脹紅,鮮豔得像是剛採收下的紅蘋果似的,配上一頭被凌亂束著、東一搓西一搓的柔軟髮絲,軟嫩可愛得像隻懵懂緊張的小羊羔。

  「那我就不客氣的坐下囉。」語調輕快地說著,跟衣服看得出老舊感的男孩相比,青年身上的衣服可說是光鮮亮麗——但他卻是完全不在乎身上的衣服是否會因為坐在地上而弄髒般,舉止自然地落坐在男孩的旁邊。

  不曉得是刻意還是無意而為,青年貼心的保持了一個男孩能安心的距離才繼續搭話。

  「嗯~你喜歡稻田嗎?還是說喜歡發呆呢?」
  「沒有特別喜歡……但、但也不討厭,也不是發呆,只是剛好在想事情而已……」
  「這樣啊——好,讓我猜猜。你是附近那個育幼院的孩子?」
  「欸?是這樣沒錯,我現在住在那裡。」

  幾番的攀談下讓神經緊繃的男孩慢慢放下戒心,原本動不動偷瞄的眼睛現在也能看著他不亂飄了。發現這點,青年的笑容顯然又燦爛了幾分。

  在談話中,男孩表示自己是從其他地方被轉送過來的人。

  雖然在現在的育幼院生活很開心,但是因為不知何來的不安感和緊張,以及本身的個性太過懦弱膽小不夠開朗,在育幼院內總是被孤立著,只能在旁邊看著其他人一起嬉戲——對自己被討厭的事實非常清楚,被引導著吐露心聲的男孩垂頭喪氣地縮了起來。

  要是有動物的耳朵和尾巴,想必已經垂了下來吧。

  「在這裡的『很開心』是真心認為,還是你覺得應該這樣認為?」
  撐著臉頰,順著男孩的視線看向不斷搖曳的金稻海,青年對男孩提問,「這裡美好,但是你覺得這裡不能給予你你所需要的安全感——簡單來說,這裡無法成為你的歸宿嗎?」

  「也、也沒到那種程度,只是……」
  聲音哽了下,男孩傾訴的聲音低了一些,語氣聽起來也有種低落的迷惘,「我沒辦法像其他人一樣,又開朗又擅長說話……沒辦法,吸引其他人的眼光……」

  「這樣子的我,就算知道這裡不怎麼歡迎我,但是我又可以去哪裡……?」
  「這樣啊————」
  「那麼,你要不要跟我走啊?」
  「…………欸?」
  「雖然看起來是這個樣子,但是我很有錢哦?只是收養你一個小傢伙沒問題的。」

  對著年幼的男孩伸出手,青年的笑容格外爽朗。

  看著男孩傻呼呼地點了點頭,青年輕鬆地將還在迷糊間的男孩單臂抱了起來,明明看起來也沒有特別健壯的手臂,擁抱卻穩定溫暖得讓男孩感到安心——直到收養的手續完成,被青年輕鬆地拎抱上車的男孩才恍然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那個讓自己不安與膽怯的地方。

  身邊看起來特別年輕、留著一頭漂亮的翠綠長髮的青年。

  他還記得剛才他在育幼院外時對自己說了什麼。



  ▶



  「對了,你剛剛好像說你沒有名字是吧。」
  「那不然,我給你一個名字吧?要不要啊?」

  橘色的蓬鬆長髮被束成一束歪歪的馬尾,翠綠色的眼眸瞪得渾圓。
  從外表來看,也許只有兩三歲也說不定的幼小男孩,聽見青年此刻的問題後陷入沉默。但也只是猶豫片刻,他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迎向青年的視線並認真地點了點頭。

  做為回應的是青年輕輕捏上軟嫩臉蛋的動作,以及滿溢著溫柔與笑意的話語。

  「——羅馬尼‧阿基曼。」
  「這是個美麗又浪漫的名字,喜歡嗎?我也認為這個名字也很適合你。」

  對著自己,從男孩的視線讓他不禁脫口出。

  「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爸爸囉!要記得喊爸爸哦!」
  「欸當然,你也可以先從大衛哥哥開始喊,我不介意被喊得年輕點。」

  調笑般的話語中飽含著的情感,讓他連捉弄男孩的動作都變得更加輕柔。

  「……以後請多指教了,羅曼。」


  ——這就是牧羊人初次做為某個人單純的、普遍意義上的父親時。
  ——首次,說出的話語。



2017年1月27日 星期五

美しきもの(上)






  現代都市的繽紛,是牧羊人所料未及的。

  手扶著高聳的樹幹,站立在常人仰首也難以看清的樹木高處。他所立於的樹枝即使再怎麼粗壯,也無法讓常人以那樣的姿勢輕鬆地橫站在上——不光是人的畏懼會導致它搖晃,更有著人身重量壓迫而使其斷裂原因在。

  然而,托著牧羊人的身軀時,它卻穩定得彷彿上面站著的僅是一隻翠鳥。

  沒有人理燒滅時的潰散與荒涼,甚至是相反的,它美得讓人讚嘆。  

  他能看見下方街道中有如舉辦嘉年華似的人潮在,金髮、棕髮、黑髮——諸多色彩充斥著街道,由上鳥瞰就像跳著祭舞時,女子們盛開的花瓣舞裙。歡快的音樂和歌聲與談笑,膚色與髮色各異的人類相處得格外融洽,令人訝異啊。

  彎下膝蹲在樹上,少年身姿的牧羊人伸手繞了繞自己的髮尾,微笑著落入思緒。



  少年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類——不,更準確來說的話。

  他『曾經』是。

  在聖經中以對神虔誠與犯下罪的事情被後人所知,被信仰同一位全能神的人們提起時,他們總會稱呼他為常勝之王。

  只因他作為王而生存在世的時候從未嘗過敗績,戰爭也好、殺戮也罷,擁有著神的加護與恩賜的他,永遠都是站立著割去敵人頭顱的那人。

  最近一次的爭戰,他接受了某位稚嫩少年的召喚,作為從者(Servant)隸屬於他,向被賦予光輝與期望的堅強少年獻上自己的力量,牧羊人再次投入戰場。

  那是一場為了奪回人類的未來與希望,殘酷又悲哀的戰事。

  他當時在無數危險中依舊輕浮地笑著,甩出木製的手杖與投石的時候還輕快地哼著歌。就像他並不是身處在危機四伏、隨時都可能死去的危險戰場,而是在寬廣的草地上看著可愛的羊們慢悠悠地在吃草似的。

  處在無時無刻都可能奪走自己性命的危難間,他的石頭卻依舊是每每投出就會落下四顆——若是有人看見,想必會認為這是他的傲慢吧。

  然而,在這般可悲的戰事,微笑著的牧羊人依舊向敵人應允他的仁慈。

  看向少年御主與少女從者奔去的那個方向,聳立在這片濃豔紅黑的世界中,雪色的玉座格外顯眼。

  那個用自己兒子的名字與姿態,欺騙了眾人的傢伙一定就在那裡吧? 

  而他那笨兒子,想必也——

  輕盈回避了險些割過自己臉頰的凌厲攻勢,牧羊人的眼神格外平靜。

  即使依然微笑著,眼中也是溫和得無溫。

  背過那個想必即將發生慘痛場面的玉座,青年無聲地投出石塊——




  到底,戰鬥了多久?
  不斷投擲出石頭準確抹殺觸手模樣的魔神柱,常勝之王隱約感覺到戰場的變化。

  就像有誰在敵軍的營地中放了熊熊烈火似的,突然情勢大轉。一度險些被壓制的我方已經逐漸奪回節奏,曾經張揚的敵人則節節敗退,最後身體崩毀。

  在危機連綿不絕的戰事中得到喘息的機會,牧羊人的雙眼看向玉座。
  睜大的若草色瞳孔中,倒映出的是,耀眼的金光之柱。

  如神的罰責般刺入玉座的金光逐漸消散,他確切感受到了勝利。
  幾乎在它出現的剎那,牧羊人因戰況激烈而有些狼狽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像是發現一切確實如自己猜想與預料那般發生,笑容中夾雜著欣慰、無奈。

  還有一絲,莫名的寂寥——

  人類的未來已被拯救。
  使命結束的他照理來說應該回到英靈座才是,但是因著自身的意念,他強行在開始崩壞的世界中前行。

  不只踏上崩毀的階梯與道路,還進入了因力量潰散而逐漸崩壞的玉座。

  少年身姿的牧羊人最後來到了玉座上的王座,對著遺留在上的十枚戒指歎息。

  ——閃耀著金光的指環已經失去了主人,他則失去了重要的子裔。
  喃喃自語著的少年消散的剎那,笑著闔上了眼。

  ……結果,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他卻到了喧鬧的現代。這個身體不曉得是被什麼力量給牽引困在這裡,牧羊人無法憑藉著自己的意志退去。

  誰提供著魔力支援,誰困住他的身體無法回歸。他完全不知道。

  其實他只要借用一些手段破壞自己的靈核,應該就能離開了,但這種形似於自殺的選項並不存在於牧羊人的考量內。

  「嗯~雖然不曉得是怎樣,但好像很有趣。」

  以牧羊人的身分被召喚出來的他,從來都是最隨心所欲生存著的那個人,就算碰到這種稀奇古怪的事情也是輕鬆地一笑置之。

  「決定了!就暫時在這裡待著看看吧?」說不定過幾天就會突然回去也說不定。

  懷著這樣的想法,牧羊人的身影從葉叢中消失。




2017年1月24日 星期二

達文西→羅曼



  他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

  ——或許應該說,他是個青澀的少年才對。

  用了自己畢生心血中最出色與美麗傑作的姿態現界,李奧納多.達文西的姿態變成了『蒙娜麗莎』——美麗到了超脫現實的五官與容貌,黃金比例一般姣好又豐滿、有如結實累累的果樹般優美的身軀。

  只要是男性,無不一會被那張藝術品般動人的臉吸引甚至心生愛慕,就算是女性,看到她的時候也不是興起忌妒,而是為了她的美麗心生讚嘆。

  聰慧靈敏、風趣幽默,同時,還美麗動人。
  可以說擁有這副身軀的她,是只要正常的人都會被吸引,充滿絕對而非強制性魅力的個體。只要對方不是持有強制性魅惑力量的存在,就算碰上神祇她也不會輸。

  她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天知道為什麼,她的魅力居然有被無視的一天。

  常年游走花叢的男人也會在她的美貌下失語,情場老手都會在她的美貌下失去從容與鎮定。但在迦勒底內,卻存在著一個像是對她的美貌視若無睹的青年。

  ——羅馬尼‧阿基曼。
  除了在初次見面的時候,單純的驚豔了一下外,他注視著自己的雙眼都是清澈又明亮,甚至可以說是純真、純潔也不為過。在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眼裡看到孩子般的純真,要不是她確定身為天才更為專業畫家的自己眼光毒辣,她都要懷疑是自己眼花了。

  當時的她被建構出的身體並不穩定,只要她動動念頭就能直接離去。
  但是對於迦勒底起了興趣的她選擇多滯留一下,多聽聽面前看起來也許有一定說話權的青年介紹。從設備、理念、目地一一訴說,青年的解釋相當簡易明瞭,就算不是她這樣的天才,也不用多花力氣在理解上吧。

  講解的對話告一段落後,青年向她提出勸說。
  話語樸實和單純,眼神純粹的青年對她露出靦腆的微笑。

  那還是她第一次聽到這麼可愛又單純的邀請台詞,可愛到現在想來都還會忍不住微笑的程度。要不是他模樣真的是個成年男人,她都要懷疑他其實是個年幼少女或少年了。

  李奧納多.達文西接受了他的邀請,以製作自己的人偶並讓人偶變成自己的Mater,透過這樣的手段強行停留在現世。

  後來她與青年也有過多次合作,不,應該說她們幾乎總是一起合作。
  她從第一次見面的對話後就對青年滿懷興趣;看似平庸,卻特別勤勞,而勤勞的男人特別受人喜愛,對天才也是。

  不過,他對自己的魅力倒是真的視若無睹這點,偶爾還是會讓她想說一句「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呆頭鵝。」

  還有,是忘記她其實真身是男人的事情嗎,青年對她特別放心。

  老是緊繃得跟鐵棍一樣,就像是不知道什麼是放鬆的青年,多次熬夜身體不支,在快暈過去的時候又非常鬆懈地昏睡過去,睡得還特別沉。

  剛開始還會對睡夢中的他做一些像戳臉頰的干擾捉弄,到後來知道他逼迫自己的理由後,天才開明地放送了自己美好的大腿讓他枕躺。

  穿戴著明藍的絲質手套,形狀優美的手指把玩著沉睡青年的頭髮。

  柔軟蓬鬆得像是羊毛,顏色暖和得像是燈火。
  闔起的眼皮下,是純粹的綠色。
  睡覺的樣子,就像小孩子一樣可愛又天真——

  明明外表三十多歲,完全超出她愛好範圍的男人,但卻又特別讓人在意。

  要是他再小一點,也許會是個連自己就會忍不住想撲上去的美少年吧。
  像是這樣的想法竄出時,唇角也不禁上揚。

  算了,誰讓她是成熟穩重的美麗大姐姐呢?美麗聰慧又成熟穩重一直都是她的代表,包容守望一下青澀小少年的成長史,對她來說也許還挺不錯的?
  即使確實對他懷有喜愛,她卻沒理由、更不需要將這種情感告訴他。

  對還不了解這種愛情為何物的孩子,勉強做為長輩的她,只需要給予他所需的情感與力量支持,看著他、支援著他走下去就好了。

  這個呢,就是成熟大姐姐的矜持。


2017年1月22日 星期日

少女與青年



  如果以童謠的方式來形容跟他的初次見面。
  那一定是『如同夢一場般,美妙、命中注定的相會』

  對少女御主來說,迦勒底的一切可以說是她選擇拯救人理的部分——
  好吧,大部分理由。

  最初,被賦予了拯救人理的最後Master的身份與期望時,老實說她不是很有實感,就算她跟著瑪修一起修復了三個特異點,她還是沒有特別意識到拯救人理這個使命的沉重、危險與殘酷——說不定在最初的她的心裡某處,根本不在乎世界是否會毀滅吧。

  她之所以前進,除了使命感外,還有希望讓曾經如籠中鳥的瑪修展露笑容的理由。非常非常單純——至少,最剛開始是這樣沒錯。

  是甚麼突然改變了她的想法呢。
  如果有人這麼詢問少女御主,想來她會垂下視線,將夕橙般的眼睛微微闔上,扭著淺粉的唇捂住雙眼說道——

  「……我看見了Dr.羅曼工作的狀況。」

  少女御主很喜歡迦勒底的一切。

  不論是文靜害羞但偶爾會化成主動野獸的後輩少女,還是頂著絕世美女外殼的古怪藝術家(男),又或者是那個在自己印象裡成天縮在休息室裡面滑二次元少女部落格的軟弱青年,對少女御主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珍寶。

  也許是不想讓她擔心和分心也說不定,在她的面前,他們從沒展現過笑容以外的反應……尤其,是Dr.羅曼。

  總是掛著棉花糖似的笑容,懶洋洋地趴在桌上一臉幸福的滑魔法★梅莉的部落格,一邊吃著甜饅頭一邊喝日本茶……
  仔細想想,除了那次外,好像真的沒有看過他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

  但是,那一次的誤闖。
  她看見了在青年面前浮出的大量畫面,一塊一塊的虛擬畫面上跑著的是少女御主都看不懂的數據資料。他一個人在指揮台內進行著過量的工作,如壓榨自己一樣不斷的操作平台。

  悄悄的待在一旁,她看著表情寡淡的青年不斷忙碌,明橘映上翠綠時,她清楚看見青年的眼眶下被疲勞刻下黑印。
  幽黑的顏色,緊繃的臉部表情,全部的一切都襲上了少女御主的心。

  伴隨著愧疚浮現的糾結與抽痛感——
  總被笑說如果是從者,大概也會有個技能叫做直感的少女御主,隱約意識到了羅曼的特殊性。和認識瑪修時感受到的心疼不一樣,那是更加難受的,像是心臟被人狠狠地捏住並施力,幾乎要讓人窒息和嘔吐的扭曲疼痛。

  她懷著不適沉默地在旁站立片刻,最終以不驚擾的方式靜靜地離去。
  咯噠作響的機械按鍵聲越來越遠,但是少女御主的心情卻越來越雜亂。

  她回去後苦思很久,甚至偷偷地向達文西收集情報。
  等她終於平定下來時,她得出一個結論。

  ——特異點的問題一天不解決,Dr.羅曼就無法好好休息。

  殘酷得過分了啊。
  少女御主不可能靠一己之力去平定特異點們——即使她挺想這樣做的,但就現實層面來考量,這是不可能的。

  每天都被愁煩騷擾,搞得腦袋脹痛的少女御主最後選擇放棄思考。
  她從來都不是個善於複雜思考的人,也許能夠想些簡單的事情,但是太過複雜——像是探究人性與現實的衝突矛盾還是魔術奧秘這種東西,她絕對是舉手投降。

  而且,就算她放棄思考,她也沒打算放棄讓羅曼休息。
  決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的少女御主,臉上漾起讓旁人感到微妙的……微笑。

  ◇

  「所以我說——為什麼妳會在這裡啊啊啊啊啊啊啊?!

  咔嚓嚓的咬斷了甘薯片,看向在門口怪聲尖叫的三十歲、獨身、興趣是追虛擬偶像的青年,少女御主喀擦喀擦地咀嚼著並把袋子向青年遞去。

  「我這次可沒有拿你的甜饅頭哦,不過這也蠻好吃的耶……哪,要吃嗎?」

  「光明正大的吃著我的儲備糧食然後問我要不要吃,立香妳學壞了!!!」

  「你甚麼時候產生了我是好的的錯覺啊?從一開始的初次見面我直接闖進房間的時候,不就該察覺到了嗎?像瑪修一樣可愛又單純到像是二次元少女的女孩子,早就絕種了哦。」
  說完這麼句,橘髮少女再次漾開笑容。

  「Dr.羅曼,還是要叫你阿基曼呢————」
  「你是想繼續站在那裡看著我把你的儲備糧食吃光,還是快點過來一起吃啊?」

  ……傳說中的,人類的最後救世主。
  被眾多英靈譽為並冠以光明、希望、未來的拯救者等等稱呼的Master。

  有著像火炬般鮮亮的橘紅髮絲和澄澈雙眼,外表看起來就只是普通的、漂亮的青春少女。不過,在現在的醫療首席眼裡,也許這位Master除了救世主的身份外,還有個奪人存糧的魔王身份在也說不定。

  每次總是說輸少女的青年發出「呃啊啊啊啊」的聲音後選擇投降。纖瘦的青年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床邊,然後一掌被少女御主——拉到床上

  被少女身上的柑橘香衝得懵了片刻,還來不及反應現在應該臉紅還是慘叫,少女御主就把一顆拆開的甜麵包塞進他的嘴裡。

  「很好,這樣才像話。」
  像是很滿意青年被塞了一嘴甜饅頭一臉茫然的模樣,少女御主與青年肩並肩地趴在床上。下巴墊著柔軟的枕頭,因擠壓而瞇起的雙眼細長得像是貓眼。

  也許是回神過來了,認輸的青年無奈地嚼著甜饅頭一邊伸手從少女御主腰旁拿了顆枕頭墊在自己的下巴,用跟少女御主一樣的動作在床上滑起電子板。











  「對了,Dr.羅曼,比起跟活生生的美少女趴在同一張床上,還是二次元虛擬偶像的部落格的吸引力比較強嗎?」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少年與青年



  在黑暗中載浮載沉的意識正困惑著。

  把權能與一切榮光歸還給主之後,應該破碎消散的,青年的意識卻依然存留著。
  這是為什麼?無法理解。

  照理來說,連存在與概念都失去了的自己,應該早就在各種意義上的「死去」了,怎麼可能還能保有意識。

  但是,事實是。
  他的精神還存活著,只是失去實體而已。

  青年不解,這樣超乎預料的發展,從最初到最後,都完全沒能猜到。
  ——現在,千里眼沒有帶來可能性,確實發生了。
 
  確實有甚麼映入了眼中。
  失去了肉身的狀態下,千里眼照理來說應該也失去了效用,權能的歸還帶走的可不是簡單的代價;從沒想過在拾起責任後,還能感覺到彷彿回到願望實現的那刻、美夢與惡夢一體兩面的最初起點。

  看見了,在狹縫間泯滅的玉座。
  映倒著深紫與濃紅的色彩,殘破但依然存在的雪白王座正散發著渺茫的光。
 
  一切都歸至寂寥,從者與魔神柱——所有的生命跡象都消失了,甚麼都沒有留下。
  除了自己這個莫名其妙「活」下來的意識之外。這時,才後知後覺的發現。

  這下,真的變成孤單一人了。

  不會有迦勒底內機械運轉的聲音,不會有其他員工的談話聲;不會有從者在走廊上喧鬧搞破壞被罵的喧鬧聲,不會有瑪修與少年御主充滿活力的招呼聲。
  連自稱達文西醬的李奧納多,她雀躍聲音也不在了。

  如果有身體的話,自己大概會很想哭吧。
  丟臉的、幼稚的,像是走失的小孩子一樣把自己縮成毛團,埋著臉大哭一場。

  真丟臉,做下了決定後把一切都扔給其他人——
  尤其是,想到了少年御主離開前的表情,青年就忍不住懺悔。勇氣已經在那時就全部用光了,所以,他又成了那個懦弱的膽小鬼。

  青年相信,在李奧納多的幫助下,少年御主一定很快就能恢復平靜。
  他不會受傷太久的。
  一定會再次站起來的,他是那樣堅強到可怕的人,不會因為自己的事情停滯太久。

  ……只是,越是這樣想,就越覺得想哭。
  變成人類後,體會到了溫暖和開心的感覺,再一次失去人類身分的現在,已經變得貪心的心頓時空蕩蕩的。
  應該是自己早就習慣了的孤單,現在卻讓人難以忍受。

  真不想自己一個人待在這裏。
  好想回去迦勒底的房間,一邊吃甜食一邊看更新……

  都已經知道「她」的真相了,但還是想追部落格。
  自己也是瘋了吧。

  反正、自己可以再習慣一次的。
  沒甚麼底氣的自我激勵,青年的意識如果有形體,大概是歪歪扭扭、看起來非常可憐又彆扭的一團圓球吧。

  對了,可以試試看睡覺。
  如果說能睡覺的話,那一定可以幫助他趕快習慣吧。
  快把自己扭成麻花辮的意識做下決定後,開始嘗試睡眠。

  ………………………睡不著。
  太過分了!這是歧視!原本是英靈的狀態不需要睡覺就算了,沒有身體的現在還不能睡覺!不能睡覺做美夢的人生有甚麼樂趣啊!

  不管,再試一次!

  『………沙………』


  還是不行,那如果跑圈呢?
  從那邊跑到另一邊肯定就能了吧?

  『……咖…………』

  「———阿基曼!」

  沒用,再一圈呢………欸,是?
  ——咦、等等。聲音?

  「你這笨蛋,好不容易把你拼起來了不要在胡亂折騰了啊!一恢復就在跑圈你是倉鼠嗎?!絕對是倉鼠吧?」

  「我才不是倉鼠!在怎麼說也是人類啊!欸,聲音?我的身體?為什麼也回來了?」

  「………一年而已,你是睡傻了嗎?Dr.羅曼。」

  這個稱呼砸醒了混亂中的青年。
  身體也確實恢復了——身上穿的是迦勒底的制服。頭髮掃在脖子上的感覺真是熟悉又陌生……伸手抓了下脖子上的頭髮一看,是淺白蓬鬆的毛髮。

  也許是震撼太多了,發現自己變成這樣後青年意外的冷靜下來。
  金色的瞳孔看向聲音的來源時,確切的看見了螢藍色的屏幕畫面,裡面的白色裝潢是自己生活了近十年的熟悉模樣。

  站在螢幕前的,則是那名天才畫家。
  但是剛剛的聲音不是她吧?雖然一樣活潑過頭,但是剛剛的聲音要低上一點。

  熟悉,又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

  「好久不見~遲到的土產就不追究了,但是好不容易再次看到達文西醬的反應也太冷淡了吧?揮淚重逢的感人場面呢?人家還期待畫一幅新的名作呢!」

  「不過呢,在那之前,剛剛說話的人可不是我唷。嗯?是誰我想你也有底了吧,他正在準備大驚喜哦,好好待在原地等著吧。」
  華麗的女腔嘩啦啦的說了一大串話,可以清楚看到她眨了單眼一副俏皮美少女的樣子。雖然裡面是個男人,不過外表果然是不容質疑的美女……

  正在感嘆的時候,面前的畫面突兀一變。

  身體被跟螢幕光相同的螢藍色吞沒,藍色的光圈將重新聚集的身體再次分解,連靈魂都在被甚麼牽引一樣的的感覺——還來不及把「你們到底在弄甚麼啊啊啊」的慘叫和問題丟出,青年已經被拖離了殘破廢墟一般的空間。

  等刺眼的強光退散時,重新獲得肉體、再次體驗到地心引力導致沒有站穩的身體,直接一歪即將跟地面進行親密接觸——

  原本以為是這樣的,但是有人接住了他。

  接住自己身體的身影,比起當時好像要長高成熟很多。
  黑色的腦袋埋在肩膀上時,被搔得有點癢的脖子,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滴在皮膚上。

  「……現在,我是不是也該叫你Master了?」

  「……Dr.羅曼,大笨蛋。」
 
  「一直這樣說我都搞不清楚該怎麼回應了啦!還是我回去好了——」

  作為回應的,是更加用力的擁抱和泣音。

  絕對不准你走。
  他這麼說。

  聽到這個回應,青年遲疑了下,最後才嘆口氣將手搭在顫抖的背上。
  像是安撫小孩子一樣的,輕輕拍了下。

  「對不起,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常勝之王



  與似他又不似他的那人,在深邃的黑夜中初見。

  高潔的皎月被烏雲遮蔽,連影子都被周圍的黑暗貪婪地吞噬殆盡,連一絲片角都沒能留下的黑影與陰暗完全交融。如將深藍的墨水傾入黑色的墨水,深沉的顏色相互影響侵蝕、吞食,最終以幽黑成為勝者佔據敗者,成為一體。

  光線都看不見的世界,不存有漆黑以外的顏色。
  連前方的廊道都看不見的無光、連星辰的光輝都被完全吞沒的深夜。淺藍的光芒消散在昏暗之中,潔白的月光也溶解殆盡。

  能看見的,只有站立在遠處高峰上的身影。
  在寒酷的夜風中站得如標槍筆挺,稚嫩的身影手中提拿著一盞燃著燭火的提燈。

  如以枯竭植物的片段編造成的朽黑鐵色燈罩。
  彷似水滴的透明薄殼將焰火小心地護在其中。

  照耀在冷銀上的暖光並不溫馴,寒酷逼人得如狂獸野蠻的視線。
  除外,映倒著暖色的翠色瞳孔。那是在黑暗中唯一鮮明的異色。

  垂在足邊的長劍刮劃著地面,發出喀擦般鋒利的尖銳聲響。
  接近、接近,曾經遙遠徘徊的聲響逐漸逼近,隨著穩重的腳步聲綻放的扭曲聲花;綻放著、綻放著,連綿得像怪物進食,人骨碎塊摩擦獠牙時發出的鳴叫。

  曾經看不見的道路,因著綠瞳身影的燈火而掀起薄紗。
  可以看見在地面殘留著的無數乾涸痕跡,濃豔暗沉、滿溢著腐朽味的紅花。

  也許,是屍骸殘肢。
  除了難聞的腐朽氣味外,碎爛成泥的事物,誰也難以辨別它曾經是什麼。
  這樣放置下去,也許不用天亮,這些曾流淌著生命的爛泥就會被蛆蟲所佔據。

  冷靜的認知流入腦中,少年靜靜地看著走向自己的身影。

  既不尖叫、亦不恐懼,在火光接近下而發亮的金色眼瞳,奢華的色彩就像被白天遺忘在大地的太陽碎片,璀璨得像是從天空墜下的流星體。
  純淨、美麗得,像是經過多次提煉後那最上乘與昂貴的蜜。

  仔細嗅聞,逐漸靠近自己的男人身上亦散發芬芳。
  即使被腐朽的血味遮去大半,但是還是能夠聞到屬於受膏者的獨特氣味。

  這是一場假似卻彷彿真實的夢,少年相當清楚。
  持拿著劍的身影掠過自己的身旁,就彷彿自己只是一抹誤闖現世的幽魂。
  鮮明的翠綠中,根本不存在在自己的身影。

  與自己印象中的老者並不相同,那張俊美的容貌太過年輕,披放在他肩上的翠綠也是更加鮮嫩的豔綠色。

  黃金琢磨的金片串以玉珠寶石,華美的配飾在翠率走動時清脆作響。
  輕便的盔甲包覆起年輕有力的身軀,柔韌的線條與白皙的膚色都散發著活力。但是,持有年輕外貌與貴氣的男人,卻有著過度清澈的雙眼。

  連鏡子都遠比他仁慈,至少它應允了人的身影映入其中。
  而不像看似美麗的綠寶石一樣,僅折射出光輝而拒絕人身映入。

  神所指派、受先知所膏,做為王與神的武器而存在的男人。
  因收割過多生命,雙手沾染太多血腥而被神禁止建造神殿的男人。
  受神所寵愛的他從未嚐過敗績,被人們稱以常勝之王的男人。

  並非印象中肆意瀟灑的柔和嫩綠,而是更加寒冷鋒利的豔綠。
  並非印象中總是抱琴在女子間與羊群中周旋、在深夜會受寒冷所苦的爽快老者,而是在戰場上揮舞長劍奔馳著的、行徑殘忍果決的青年。

  原先無法想像的,那些傳說般的事蹟,現在就在眼前上演著。
  刀鋒果斷地割去首級,又或是刺入胸膛將心臟與血液一併拖出。

  潑濺在鎧甲與生機的綠意上,王者的眼中不存有因絕對力量而陶醉的傲慢,只是平靜地揮舞利刃,不斷使身邊綻開腐朽腥臭的紅花——
  毫無反應,僅是聽從神的旨意,單純地執行著殺戮而已。


魔術師的獨白



  無止盡的黑暗。
  那即是現在的他所能擁有世界。

  早在被黑暗擄獲的剎那,他的靈魂就失去了光輝。
  就像白絲落入凝結的石油,即使盡力擦去洗去黑烏,它也無法恢復最初的雪白。

  若是靈魂擁有實體,那想必就如絲綢般滑軟而光輝流麗,像自銀河汲取星光後抽成線軸,將柔亮的銀白紡織成般的紗。最初的降生下,它是純淨的白色,之後隨著時間的流逝、環境的陶冶、人與人的教導與情感的渲染,雪白將轉換成各種不同的——

  專屬於某人的,色彩。

  過去的自己會擁有怎樣的色彩,他並不清楚。

  被所愛仇視與被迫敵對的世界厭惡的青年,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對於自身的了解,也許還比魔術與學問更要缺乏。
  他能輕鬆並簡單地告訴愛子們魔術的奧秘,他能簡單的為人們的疑問帶來解答或澄清。

  但是,他能為任何人解答,卻無法為自己解答。

  他知曉形形色色的愛。

  一如,長輩對後輩、滿溢著期盼的愛。
  一如,師長對學生、滿溢著期許的愛。
  一如,戀人對戀人、滿溢著幸福的愛。

  這些美麗璀璨的情感結晶,先是從書中敘述得知,之後才從現實以肉眼見證。
  在當時的婚禮上,穿著禮服的女性挽著衣著正式的男性,步入名為禮堂的場所時,象徵幸福與未來的鐘聲響盪在空氣中。

  當時倒映在眼中的身影們擁有的表情,那是他初次意識到幸福的形體。

  滿溢著形形色色的諸多愛情。
  能夠順從自我意願的,對著誰說出「我愛你」的,這個世界。

  在被光輝迷惑之前,他確實愛著——但,那情感是真的嗎?

  又或者說根本是自己的錯覺,其實他從未愛過任何事物。
  接受汙染而扭曲了靈魂的青年,這樣的質疑誕生後在心中紮根成苗。

  他迎上諸多的絕望後接受自身的扭曲,並非詛咒世界的殘酷,僅是如當初那般拋棄本我的依附上絕對的意志,做為武器順從行事。

  ——然而,就在即將連意識都崩毀墮落之時,希望卻出現了。

  連霧都的灰也無法抹煞掉的蒼藍,那就像是天空一樣的色彩。
  希望、期盼、堅定,如他所深信的、人類美好的具現化,少年與少女出現了。

  洶湧襲來的澎湃情感,那是在他身上幾乎絕跡到難以看見的鮮明情緒——狂喜。

  世界還沒有失去希望。
  察覺這點,他在這虛假的生命死去前,情緒激昂到幾乎要握不住短劍。

  在絕望的世界內與那理想高潔的男人重逢,將自己的一切傾訴給他。
  最初時,曾閃過高潔的他為何浪費一劃令咒用於讓自己脫離而疑惑。現在,他卻無比感謝那個高潔的男人以令咒延續了這罪孽深重、虛假的生命。

  因為他的決定,汙濁不堪的青年親眼看見了展新的希望。

  他所深愛的愛子與世界不會滅亡,有這名少年與少女存在的話,絕對能夠克服的——身為魔術師,卻對著少年少女的背影露出如狂信者般的表情。

  那是,過去他以魔術師之身成為某人從屬而湮滅於罪惡。
  那是,現在他以魔術師之身成為某人下屬而終結於希望。
  那是,未來他以魔術師之身成為某人信徒的開端。

  他沒有資格離開這無止盡而扭曲的黑暗囚牢。
  但是,若是可以,請應允他渺小的願望——請應允他能夠得到被使用的權力。

  因著渴望而扭曲的青年,現在所追求與期盼的也只是稍微的,伸出手。
  不期望能沐浴於光明希望之下,更不懷有被諒解與知曉的期待。

  只是,希望著,這惡逆的力量——
  能夠被正義榨盡最後的價值,能作為成就正義的踏腳石之一。




  在世界即將終焉之際,來自某人的輕聲細語。
  汙濁不堪,卻重新綻放出細微光芒的,某人的祈禱。




神所揀選之王



  倚躺在柔軟的鋪墊上,以年歲來說理應枯老消瘦的身軀較於他人,顯然要來得年輕許多——若是削去白鬚,那副面容頂多四至五十歲而已,誰也不會想到,這人實已七十歲有。

  即使衰老也能看見他年輕時的俊秀輪廓,翠綠的瞳孔注視著面前的少年,彎起的弧度難得渲上溫柔。
  那是成為王後,幾乎自他身上消失的感覺。

  更像是年輕時作為牧羊人而生活的純粹與柔軟。
  在時光的刻畫下,曾經如翡翠寶石般豔綠的雙眼,其色也沉澱許多。琥珀般澄澈的瞳孔映上翠色,如春意環繞下的蜂蜜汪洋,亦像是灑落在草地上琥珀念珠。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口吐如同託付般的話語,老者以手覆在稚嫩孩子的雙手上。生命已進入倒數計時的老人睜著翠色瞳孔,靜靜地注視著安靜坐於床邊的白髮青年。

  幼鹿般的頸項上掛串著編以黃金與寶石的飾品,柔軟的紗布切製成的衣裳隱晦地流露著華貴。黃金與白銀、祖母綠穿插裝飾於身,被以寶物細心裝飾點綴的青年睜著雙眼,無聲地回視著老者。

  遠比陽光要璀璨的金色瞳孔,如同純淨的琥珀珠般美得沉靜、神聖得耀眼。
  但是,那雙眼睛空有美麗,就像是一面鏡子。
  
  看似專注於注視老者、看似倒映著老者的身影。
  但實質卻是遙望著更加遙遠的空無之處。

  曾經為王的年邁老者注視著白髮青年,輕聲叮嚀。
  繼任為王的白髮青年則回視著老者,平靜地聽著。





  受神所愛而善戰的常勝之王,犯下罪後被神所懲罰。
  承載著他的愛的孩子,死於神所降下的責罰。

  然後,王看見了受神所揀選的孩子。

  如羔羊般的蓬鬆柔軟的白髮散披在身,淺棕色的肌膚上烙印著祝文般的黑色紋路,琥珀似的瞳孔清澈得透明。
  他尚且年幼,卻是一點孩子的氣息都沒有。

  也許是察覺了甚麼,王不再像過去那樣教育陪伴孩子,也沒有對這個孩子傾滿愛意。
  不像過去一樣教導他、帶他學習,而是遠遠地注視著。

  時間的流逝,少年長為青年。
  時間的流逝,男人成為老人。

  被神所愛的孩子,即使生父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
  那雙眼睛,也依舊透徹得虛無。

  發現這件事,即將闔上眼落入沉眠的王不禁微笑。




  不愧是被神所揀選的,天生的王。
  真是優秀出色得,不像是人類啊。


於崩毀的世界沉眠



  亂戰即將落幕,在幾番調笑和打哈哈後輕聲的抽身離去,沒有驚擾其他人——在最後,少年樣貌的牧羊人獨自在逐漸破碎的空間裡漫步,建構成身體的魔力也開始散成金光。

  穿著涼鞋的雙腳踏上光廊似的長橋,動搖崩壞的聲音也沒有動搖少年的微笑。

  翠綠的身影在昏暗的視野裡突兀得有如夜間的火把,又或者是在荒野綻放的稀罕綠意。他一步一步地越過殘塊,到達入口時,嫩綠的瞳孔映入龜裂的玉座。

  白色的,像是天堂一樣的顏色。
  豎立在災禍般的紅黑之下,還真不是普通的顯眼。

  「不過,品味還算不錯嘛。」指的是玉座的部分。

  對著空無一人的世界,少年笑彎起雙眼。
  沒有持拿手杖的手幾次支撐跳躍,迅速地穿過混亂的殘塊,幾次的跳躍和迴避後少年已經到了玉座之下。階梯已經壞得不堪使用,如果太用力肯定會粉碎,自己也會不小心掉下去吧——漫不經心的想著,少年迅速走上階梯。

  一步、一步,不畏懼隱約能看到下方宇宙空間的縫隙,少年哼著歌走到王座旁,直至看見散放在位上的十只金戒指時,才從原先的微笑轉變成十分難得的表情。

  不是跟女性們調笑時輕浮的微笑,更不是被吐槽時埋怨又無奈的表情,而是更加更加深邃的——並非平日的牧羊人大衛會露出的表情。

  綠色的雙眼顏色深沉,像是綠蔭下層層交疊的樹葉色彩,沉穩得讓人看不出來究竟在想些甚麼的表情,跟剛才的他相比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懷念又或者是感嘆。
  少年身姿的牧羊人,身體已經消失的差不多了。手臂與雙腳,髮尾都帶著金光並呈現半透明——然後,完全不在乎這樣會不會被誰抗議,少年直接坐上王座的扶手。

  「真是個傻孩子,我怎麼不知道我兒子是這麼笨的人哪?被神眷顧的你怎麼就沒跟我一樣聰明呢——」嘴邊嘀咕著甚麼,少年的語氣顯然誇張還是跟平時沒兩樣。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只有越發柔和的表情,還有像是長輩在叨念年輕人一樣,咋舌著的唉聲嘆氣。

  「算啦,雖然是個笨蛋,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好歹也是我兒子,你天生的缺點做父親的怎麼能嘲笑呢。」

  「……不過啊,偶爾笑笑應該沒關係吧?你沒抗議,那我就當作你接受囉!」
  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的笑言。

  「……嘛、總之哪。」
  自顧自的說笑暫時停下,少年曲起單膝似乎想用手杖戳開那些堆在一塊的戒指,但是在即將碰到的時候又突然停了下來。

  「——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兒子。」

  伴隨著輕笑聲四散的金光越發密集,已經看不見原有的輪廓與膚色的手指,輕輕地彈了下堆起的指環。
  在要碰上的剎那金光碎散,留下的只有少年的笑語和逐漸消失的金色碎片。

  ——好好休息吧,傻孩子。


Eine kleine



  「要是,這像奇蹟一樣的相遇並未發生。」

  「你是不是就不會哭泣了?」


 ◇

  ▶ 含有SG:天之鎖要素捏他
  ▶ CP傾向:閃恩閃
  ▶ 意識流+我流設置,術閃還願文


 ◇

  清澈得彷彿會發光的鏡子一樣,藍色的湖水倒映著天空的藍,淺藍與蒼藍勻稱地被攪拌在一塊,如同混合均勻的藍色顏料。環繞在周圍的是高聳的樹林,翠綠色的樹叢與枝椏包圍在湖泊的邊緣,乍看下就像是被嵌入墨綠色金屬外殼的藍寶石一樣。

  可以看到動物在旁邊飲水、喧鬧,又或者是在睡覺。
  就連吹過來的涼風裡好像都帶有一股香氣。

  少年身形的人影在森林中邁步,翠綠的長髮在陽光下被渲上薄金色的光輝,猶如置放在晨曦之下的金綠寶石般光彩奪目。

  白瓷般端正秀美的容貌,那是超脫了性別概念的美麗——看到的剎那,腦內不會浮現任何有關於性別的讚美,只會單純的因著他的美麗驚嘆不已。

  如同大地與春天象徵的化身。
  穿著樸素白袍與長褲的少年在綠意中慢走時,春的氣息便伴隨身影撲面而來。
 
  強勢、卻柔軟地闖入,奪走一切生命對外伸展出的感官意識。
  誰也想不到,這像精靈或神祇般聖潔溫柔的纖細身影,懷有的是身為兵器的本質。

  神為了繫牽回那試圖帶著人類遠離神的王者所創造的鎖,因聖娼的教導捨棄了部分的力量、換取並得到智慧與理性而化身為人,名為恩奇都的神造兵器。

  那是少年真正的身份。

  曾經的半成品與未完成品被賦予了靈魂,並意識到了使命;在親口說出自己的名字那刻,他的世界變得更加繽紛燦爛。
  與以野獸一同在大地奔馳時的幸福不同,那是一種激昂的喜悅。

  存在的意義。
  存在的理由。
  為此即使付諸生命去實現亦是無妨的任務。


  得到靈魂的他日夜眺望著烏魯克、守候著那呼喚著自己的少年。
  泥人此刻初嚐喜悅與著急,學會了等待與觀察。
  然後,泥人開始了解那呼喚自己的人。

  時間的流逝下,泥人見證了他從少年王轉變為暴君的過程。

  人們不能明瞭為何王會變成這樣,為此哀嘆。
  神明亦是如此。

  然而,在舉辦聖婚儀式的建築物前,與金髮青年正式會面的翠髮少年卻是明白的。

  因此,他說出了第一個似於謊言的話。
  
  「就由我,來導正你的傲慢吧。」

  ——他們的相遇,是由神所安排的。

  以因顧及青年而曲解了真意的謊言。
  這句話作為序幕,他們肆意妄為地大打出手。

  戰鬥落幕後,他與王握手言和,自此成為了王的同伴。
  與他相伴的同時,泥人也得到了許多全新的事物與知識。

 ◇

  在烏魯克的大街旁,穿著白袍的綠髮少年手中抱著竹編的半圓型籃子,在籃中放滿了鮮豔的果實;紅得像是用鮮血抹上去的圓形果子,黃得像是乾淨的沙子一樣、水分充足的果子,還有一些用樹枝串在一塊的紫色果串,上面都沾著水滴,摸起來冰冰涼涼的。

  那是在外出時泥人所收下的——禮物

  雖然不是很明白為什麼人類會送給自己這些東西,但是當時那些人類告訴他說「王也很喜歡吃」的時候,泥人馬上掃盡困惑和猶豫,坦率地對著人們道謝並給予笑容後,帶著果實以不會破壞街道攤販和傷到人的最快速度回到王身旁。

  一如往常的,王正在白石雕刻著的水池邊坐著。

  是在欣賞花朵嗎?在水池上盛開的蓮花,雄壯的獅子們正作為王的護衛似地趴在一旁,泥人好奇想著的同時也沒停下腳步。用兩隻手把竹籃高舉過頭,像是發現什麼寶物的孩子一樣開心地呼喚了王的名字。

  紅寶石般的瞳孔投注過來時,就像獅子的視線一樣。
  銳利、美麗,發著光的,金色耀眼的王者。

  就像是太陽一樣的他臉上帶著笑容,流溢著自然的傲然與氣勢。就連泥人都能明白他擁有多麼獨一無二的,跟神有所不同的美麗。

  輕跳著在青年的身旁坐下,寬袍子因躍動鼓脹起來、隨後又消了下去。他如獻寶似地將籃子推到鑲著赤色雙瞳的俊美臉龐前,毫無顧忌地將臉湊到幾乎能感覺到對方氣息的距離,對著青年身姿的暴君輕快說道。

  「今天出去的時候收到了禮物,一起吃吧!」
  「——恩奇都。」
  「怎麼了,您不喜歡水果嗎?」
 
  在嗅覺的幫助下,泥人覺得這些味道香甜的果實應該是很美味的才對。
  人們喜歡美味的東西,而身份高貴的王也是喜歡美味的東西吧。

  他記得,王曾經用金杯子盛滿深紫的液體。
  聞起來有種特別的芬芳,讓精神都陶醉了的香味中也包含著水果的香氣。

  當時,王將杯子推到他面前,對著一臉好奇的泥人高笑不止。
  那次正是泥人首次嚐到人類釀造的美味酒液。

  這些果實的味道比酒要溫和一點,沒有迷醉精神的香味,但是甜蜜的香氣就像蜂蜜一樣,甜美的、滑順的,清甜又多汁。

  「沒什麼,只是想到一些事情罷了。」這樣說著,青年伸手從籃子內拿出一顆顏色飽滿的紅色果實放到嘴邊咬了一口,像是很滿意味道似地微瞇起眼。

  看到王吃了自己帶回來的果實,泥人笑得更加開心。

  學著王同樣把背靠在白石雕成的柱上,把竹籃放在雙腿上用雙手捧著果實咬下。充沛的甜香在口中與舌尖擴散瀰漫,芬芳的果香中彷彿還能聞到自然的味道。

  真的非常美味,比以前自己還沒得到理智前吃過的任何一種果實都要美好。
  這也是人類的力量嗎?用跟纖美外表矛盾的吃法咀嚼著果肉,泥人思忖著。

  對泥人來說,人類雖然同樣是生命,但是他們以理智為由與自然區分的舉動,讓泥人並不將他們視作與自然同等的需保護層級。就像泥人將自然視為首要保護對象,旁邊被稱作暴君的王者,他潛藏在傲慢與狂妄之下的意志也是相同的。

  王同樣以自己的方法在保護人類。
  即使不被理解、即使被受曲解,他也不改自身的意志前進著。

  多麼高傲的王,多麼無瑕的靈魂。
  在泥人的心底渲染開來的情感,那是驕傲嗎?
 
  為什麼他會為此感到驕傲?泥人意識到了自己的變化,但卻無從說明與釐清。

  除了近似於喜悅的情緒外,還有一種酸澀的感覺。
  那個,當時的泥人尚未學習到能夠貼切使用的詞彙用以形容的情感。

  現在的他終於明白了。
  那酸而苦澀的情緒,其名為——

 ◇

  泥人從沒見過王露出這種模樣。

  就像被抽取一切生命後枯竭的大地,也像是高聳壯觀的樹木如遲暮老人般垂首哀歎。總是高傲地揚起的俊美臉龐,總是滿溢著銳利光輝的赤瞳。

  如以烈日化身而成的金髮青年,此刻卻失去鎮定。
  失去了從容與冷靜,就像自己的同伴——野獸一樣咆嘯著。

  從天空落下的泣雨連綿不絕,怎麼樣也抑止不了。
  為什麼要悲傷?即將崩毀的泥人感到不解。

  他雖然作為神的兵器而擁有優越的性能與能力,但卻不是獨一無二的;世界上必定存在著不輸自己能力的武器……就算,武器毀損了,未來的他也能找到比自己要好的寶物。

  緩緩地向著他伸出手,曾經翠綠的長髮與瞳孔逐漸失去色彩。
  枯涸的眼瞳帶著困惑,他對著試圖藉由擁抱來阻止崩毀的青年開口。

  「您沒有悲傷的必要。」
  ——這是勸慰,亦是泥人的真心。
  「即使我在此死去,您所損失的也不過是一件兵器。」
  ——落在自己身上的液體,是如此溫熱。
  「未來,在您的生命中,還會出現更多、更多的,遠比我還要珍貴的寶物。」
  ——濕潤的美麗眼睛,倒映著狼狽崩毀的自己。

  「……我並沒有使您流淚的理由與價值。」
  ——衰竭的靈魂吐出心聲的同時,泥人也恍然醒悟。
  一直以來,被溫柔對待的自己。
  是的,只是兵器而已。

  跟與生俱來就擁有靈魂的他不同,自己僅僅是作為道具而生。

  他擁有著自由,以及獨一無二的靈魂。
  他是被世界所寵愛、精心雕製成的,真正而耀眼的明星。

  跟消耗品的自己不同,他擁有著真正的自我價值。
  這樣想來,他也明白那在自身心中擴散開的酸澀。

  ……我一直,忌妒著他嗎?

  要不是已經開始意識模糊了,泥人也許會歡快地大笑吧。為了自己終於找到答案喜悅,也為了自己即將離去而悲傷。

  泥人確實羨慕也怨恨著他,但是在那之前,他更加為了青年的未來擔憂。
  若是,自己離開的話,他該怎麼辦?誰能陪伴他前進,又有誰能向他諫言?

  但是,青年的發言掃去了他的茫然。

  他緊緊握著自己的手,赤色的瞳孔與逐漸失去色彩與光輝的翠綠對視。
  如發誓般地,做下宣告。

  聽著他的宣告,泥人感覺自己的靈魂發出悲鳴。
  情感壓迫著即將崩壞的他,他因著首次感受到的情感而痛苦得難以忍受。

  要是可以,他想用雙手環抱王者,告訴他:請遺忘我吧。

  王說是他的任性導致自己的死,泥人又何嘗不是?
  正因為泥人任性,才使王的無瑕產生瑕疵。
  這樣的罪孽,這樣的錯誤。
  要是,從一開始,他沒有握住王所伸出的手。

  那份孤高的矜持,是否就能得以完美延續下去呢?
  懷著這樣的悔恨,泥人在天空的泣雨及雷聲的咆嘯中。

  靜靜地,闔上雙眼。

 ◇
 
  已經死去了的他,連靈魂都化做虛無。
  但是,泥人現在卻再次睜開了眼。

  映入翠綠中的,是一片雪白得極致的空間。
  發出運轉聲的機械上還纏著尚未褪去的藍與彩光,泥人正站在光芒包覆的魔法陣中,翠綠色的雙瞳照映著繽紛的彩光時卻瀰漫著困惑。

  查覺到在光圈之外的視線與氣息,泥人偏了下頭,豔綠的短髮在風與光下垂貼在頰邊。
  從獲得的補充知識中整理挑選,很快的理解了狀況。

  ——啊啊,是因為被召喚了嗎?


  在光圈之外,一臉緊張地看著自己的,是一名有著黑色短髮的少年。瞳孔是清澈的蒼藍,就像是印象中烏魯克的海洋與天空。
  穿著白色的服裝與黑色的長褲,看起來跟自己外表所呈現的姿態差不多年紀的模樣。

  但是,他是人類。所以其實相當年輕嗎?

  「終、終於召喚出來了!」
  黑髮少年的聲音難掩顫抖,也許是因為雀躍的關係聽起來相當混亂。翠瞳眨著時困惑地笑了笑,泥人看著這次的使用者(Master)向自己伸出手的同時,開口說道。

  「——從者、Lancer,恩奇都。」
  「因你的呼喚而啟動,請自在、隨意並不留情面地盡情使用我吧,Master。」

  既像女性一樣的光潤、亦像男性一樣帶有骨感的細長手指,無法從聲音與容貌來辨別確切性別的泥人,學習少年的動作伸出手與他輕輕相握。

  並沒有想到能再做為誰的武器存在。
  曾經一度死亡到連靈魂都消散的泥人,現在卻得到了新的身份。

  待在被暴風雪包圍的地下建築內,泥人摸著完全透明的大片窗戶難掩好奇。他能清楚看到窗外濃密得像大暴雨一樣的落雪,高聳的白色山峰和看不到底的幽深谷底都是以前沒有見過的奇景,要是可以,也許他會想衝出去外面、跳下去看看吧。

  迦勒底,這個地方的名字。
  到處都有跟他一樣,為了阻止人理燒卻被召喚來的從者。不管是來自哪個時代與傳說的人都同時存在著,是個稀奇又古怪的地方。

  負責統率他們的,則是當初見面時那個黑髮少年。

  對泥人來說,黑髮少年的身份就是指揮者,擔當著腦袋職責的命令系統,自己則是負責保護腦袋能夠安全指揮行動的肉體——這樣子。
  對於武器與被使用物來說,無能的使用者比什麼都要讓人困擾。

  但是,若是這名Master,能像那個人一樣使用自己的話……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逝,泥人笑了笑後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窗外。

  跪坐在走道窗戶邊的泥人雙手抵在窗戶,翠色的瞳孔很努力地往窗下看去,試圖在一片暴雪中找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因為暫時沒有自己的任務,所以Master放任他自行行動,但是迦勒底再怎麼大,泥人也沒發現什麼有趣的事物。

  ……也許,還是有的,只是他沒有去碰到而已。

  「站在那邊很久了吧,為什麼不說話呢?」

  突然的,泥人對著窗戶的方向開口說道。
  在自己說話的瞬間,熟悉的氣息終於不再掩飾地完全展現了。

  以白色布巾包覆著的金色髮絲,就像閃耀著尊貴光芒的純金冠冕,與金鏈垂掛髮上的紫色晶石在走廊燈下晃著碎光。紅得像是珊瑚、也像是紅寶石般的血色瞳眸正注視著自己,俊美的臉龐上可以看見薄唇勾起傲慢四溢的微笑。

  比天空明星還要耀眼、比太陽還要璀璨炙熱的王。
  並非自己印象中那被人類稱作獨裁專斷的暴君。而是更加沉靜穩重的青年王。

  ——吉爾伽美什。

  「——能再次見到你,我覺得很開心。」

  「好久不見,吉爾。」

  首次被誰稱作友人,也是初次體驗到了美好的事物。
  一度被死亡分別的武器與使用者,以稚嫩姿態被召喚出來的短髮少年對著青年說著。

  雖然說著再次見面感到喜悅,但是泥人並沒有像當初那樣直接。
  只是微微笑著,與赤瞳相互對視。

  那是對王的決定懷以敬重,亦是犯錯者的理解————

 ◇

  「我的名字是恩奇都,是為了導正你的傲慢而來。」

  以青澀的嗓音說著,少年對青年露出微笑。

  「就以我的手,來拔除您身上的傲慢吧。」


 ◇

  在遙遠的未來,您是否依然記得那段時光。
  您還會因著友人的消逝而哭泣嗎?

  若是,能夠再次與友人相會。
  您願意再次呼喚那個名字嗎?

  若是,能夠再次遇上奇蹟的話。

  那在王的矜持上留下瑕疵的、罪孽深重的友人。
  你是否能應允,使他能夠再次呼喚你的名字?


少女A與魔術師(二)



  印象中,當時只是碰巧看見了在走廊上的身影。
  相當嬌小、說是未成年也不為過的女孩,手裡卻抱著大量的書籍——

  這在充滿先進科技的迦勒底內,稱得上是相當罕見的場景。咯噠的腳步聲有些急促,卻又蘊含著規律;像是孩子奔跑嬉戲時的輕盈,又像是被風吹得不斷滾動的球。

  看起來跟兔子毛相當相似的蓬鬆金髮,被亂亂的盤了起來,不但歪七扭八還掉了幾絲飄蕩著。習慣了堅持或病態堅持整理儀容的女性們,再看到這個身穿尺寸不合白外袍的少女,他默默想起那名講話相當毒辣的童話故事作家。

  嬌小但氣勢驚人……記得曾經看過的童話作家爆炸現場,帕拉塞爾蘇斯放鬆了表情。

  雖然長得相當可愛(Master曾表示他那個帥氣的大叔音跟正太外表放一起真的太魔性了,魔術師不太明白)但個性跟外表毫無共同點的作家,帕拉塞爾蘇斯記得他生前的本職是為了孩子們創造故事的世界。

  雖然是那個樣子,不過想必也不是個惡人吧?
  真正的惡人,無法創造那麼憂愁美麗的氣氛。
  曾在Master那裡看過他故事的魔術師是這麼認為的。

  另外一個——據說本質是故事與夢想聚集體的白髮女孩,帕拉塞爾蘇斯不止一次看過她追著藍髮的小小作家氣呼呼地指控著。

  ……不能否認,有時魔術師也會懷疑,這位藍髮的嬌小作家生前究竟是有過甚麼樣的經歷,不然怎麼會寫出那些被女孩指控的故事結局。

  太壞心眼了?女孩當時是這麼說的吧。

  想著熱鬧的同事們,魔術師邁步迎了上去。
  他對少女輕聲詢問:有需要幫忙嗎?

  然後得到了少女沒能掩飾好的怪叫。
  她似乎還沒有發現自己在怪叫中把心聲說出來了。

  並沒有像他猜測的那樣,少女扭捏並結巴著,只是那雙藏在書堆後,圓滾滾的灰色眼睛……真像貓。
  還是看到貓薄荷的貓。

  總之,讓少女冷靜下來後協助她搬運書籍。和沉重的外觀比起來,這些書輕得不可思議,也許是科技、又或者是他本身性質改變的關係吧。

  再來,他開始對少女提問。

  鎂光燈?LED?冷氣?空調?冰箱?手機?電腦?
  把所能見的、所能想到的一一問了出去時,魔術師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又犯了老毛病。他因為問題太多還被抱怨過,只可惜每次總會破功。

  希望沒嚇到對方。
  出乎意料的是,少女並沒有在海量的問題中當機。
  她認真地為他解釋著這些對他們來說應該是常識的東西。電燈、電腦、藏放資料數據的方式,還有平板——那個類似攜帶型電腦的東西。

  在解說時她細心地把名為問題的毛球拆解開來,梳理整齊後一絲一絲的解釋,魔術師久違的感受到年幼時的氛圍。
  在他還未展現非人天賦之前,接受基礎教學的時光。

  帕拉塞爾蘇斯可以說這是他來到迦勒底後,第一次對Master以外的人在談話上感到愉快。
  除了Master之外,還有人類會對他釋出善意啊?

  感嘆時,帕拉塞爾蘇斯卻是收斂起了自己的情緒。
  他清晰感受到其他人類(職員)的排斥。

  這個地方還存活著少量的人。
  Master前去特異點時,所有的影像與通話多少會在職員間流動,曾在霧都中肆虐的魔術師自然知道這件事。
  所以,不能怪他們懷有敵意與不信任。

  自己也確實是個沒有資格被信任之人。

  但是,少女彷彿沒有感受到一般……不,她感受到了,從她瞬間變動的眼神和表情上能察覺。但是她依舊堅持為自己解惑,而不是在刺人目光下退卻迴避因惡逆而來的視線。
  坦然得彷彿甚麼都沒感覺到一樣。

  進入了藏放紙本資料的庫房時,他順著少女的指示將東西歸放好。
  不曉得是疏於整理或是甚麼原因,這裡還扔了大量的紙張資料。

  仔細看了看,上面的東西好像是關於各特異點出現的生物、地理現象……?因著好奇閱讀起上面的文字,魔術師無意識中開始替它們歸類起來。

  奇美拉、巨龍、飛龍、眼珠——聽說,好像滿好吃的?與印象中身姿不同的騎士王好像這麼說過。腦裡轉著毫無關聯的思緒,眨眼間像山一樣混亂的文件堆已經被簡單歸類好了。

  沉溺在思緒中的他,沒有看到少女彷彿見鬼般的表情。

  好奇心得到滿足而離開沉思狀態的魔術師,對著少女輕聲致歉,並且表示下次會避免做出這樣失禮的行為。
  但,正當他準備離開時,他聽見少女的聲音。

  非常的冷靜。
  跟剛才表現出的鬆懶無力不同,也不是為他就說時輕快的語調。
  她現在的音調非常接近魔術師——是,非常的接近。

  果然也不是她說的那麼沒有優點,不是嗎?對於少女曾表示自己一點魔術師天份都沒有這事,帕拉塞爾蘇斯並不這麼認為。

  她的心性比自己合襯多了。
  即使是傲慢如帕拉塞爾蘇斯,他也無法否認自己在情感上過於豐富一事,對魔術師來說是個最大、也是最嚴重的缺陷。

  適當的情感能幫助魔術師成長,過於豐富的魔術師只會造成災難。他正好就是後者,也確實為了自己的任性和堅持,對當代魔術師造成了不小的災害。

  魔術師、人類……他的無數愛子們。
  她們不該被絕望纏身,對,她們應該永遠被世界寵愛,永遠得以在知識的汪洋中探索。
  她們應該得到所有的幸福。

  他,同意了初次見面的少女近乎莽撞的邀請。
  只因為他想起了最後。

  那個,在遙遠的過去消去他生命的人。
  他回去後,是否有好好善待他們家的孩子?
  他回去後,是否有將他的遺願與請求告知更多的孩子?

  在狼藉的過去中,他是否有成功完成一件正確的事?
  魔術師不禁思索。


少女A與魔術師(一)



  雪白得像是將雪景的影像投影在空間般,但又比雪色要來得更偏向於機械感的無機質,迦勒底的走廊打著與陽光不同的白光,踩在腳下的地面光滑得就像面不會反射影像的鏡子。

  代稱以『A』的金髮少女正在廊道上忙碌奔走。
  使人想到稀釋過的蜂蜜水般的淺金髮絲被束成一點也不可愛的髮型,淺灰色的瞳眸圓而閃亮,像是孩子們所愛的那些剔透玻璃珠般色澤美麗;身材嬌小的她穿著一身簡便裝束——

  百褶裙般的深色短裙、黑色的褲襪,有著銀扣的白色上衣,與救世主(48號)的少年相當相像,差別僅於少年穿著的是褲子這事吧。
  光以姿態與容貌來看,大多數人都會認為她比48號還要年輕吧?不過,實際上少女A其實已經成年好一段時間了,至少在迦勒底中的現存人員內,48號也得喊她一聲「大姊」。

  魔術師?是啊,她是魔術師。
  並不是出生在歷史特別深遠的家系,也沒有特別亮眼的天賦,就連個性也是以魔術師的角度來看相當沒上進心份子——

  有哪個魔術師的夢想不是嚮往根源,而是嚮往普通人的生活?
  如果不提太嫩的外表,少女A絕對是迦勒底中沒存在感職員中的一人。

  來到迦勒底的理由也不過是這裡包吃包住還有薪水領,工作上也沒有那麼多煩人的事情。而且,還有一點,這裡的福利還滿不錯的。

  順著自己的想法,少女A踏入了這個位於暴雪環繞的設施,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不過,非常可惜,也許是她自己某方面來說也挺不走運的,正當所有工作開始時發生了一連串事件。在爆炸與無數事件中僥倖逃過一劫的少女A,卻是失去了當時認識的大多朋友。

  …………這不是重點。
  反正,最後這個地方能夠主事的上司或老大們——包括那名看似嚴厲,其實人挺好的所長都不在了,被一致同意興趣是追偶像和偷懶的羅曼醫生最後成為主事者,然後她們這些存活下來的職員,則與他一起維持這座機關的運作。

  然後,竭盡力量聚集起的48人中,並非精英、天分也不是最好的最後一號成為了救世主,超乎想像成為了擬似從者的瑪修則追隨他在各時空內奔波。

  在48號……還是稱呼他為救世主吧。
  在他的帶領下,一度寂寥的迦勒底中開始出現除了他們這些倖存者外的存在——來自各個時代、各個神話、各個傳說,不論虛假又或是真實存在的無數從者。

  曾經在路上看見其他職員們偷偷討論著那些從者的事情……景仰、恐懼、敬畏,諸多人懷著情感遠遠眺望他們。有時看到救世主與他們對談甚至是笑鬧時,職員們總會用一種看神的眼神來看救世主。

  他們並不常與英靈們接觸,就算有也只是淺淺的互動。
  眼神交流、疏離——



  ……但是,誰來告訴她。
  當是自己偶像的英靈站在自己面前,溫柔詢問需不需要幫助時,她該怎麼反應啊!?

  ◇

  「C、Caster先生?!」
  魔術師看著面前瞬間聲音變調——近乎悲鳴的少女,藏在書堆中的柔金腦袋明顯的僵了一下,唯二露出的眼睛……欸、非常漂亮的灰色眼睛,瞪得像是元素精靈一樣。

  黑髮魔術師,是前一陣子與救世主、與迦勒底締結契約的英靈。
  真名為「帕拉塞爾蘇斯」,那名奠定了現代魔術的、超級大偉人,正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呃,不對,說活生生好像也不太正確。

  就算是沒什麼天賦更沒什麼抱負的少女也聽過他的大名。

  五大元素支配者(Average One)、掌握五大元素的稀世天才、才能出眾的鍊金術師,還是一名為了拯救他人——說是人類也不為過的,仁慈的賢者。但是,因為他與眾不同甚至是叛逆的行為,他在當代被受辱罵。

  「愚者」、「叛徒」、「瘋子」、「狂人」……還有多到難以細數的罵名。
  即使在現代有許多因為他的犧牲與努力而得救的人,就算他的名聲與過去相比要得到平反許多,但是,他還是常常被某些人以出賣神祕的惡言咒罵著。

  從很小的時候,她就一直聽著他的故事長大。
  景仰著他的高潔、佩服著他的心胸,還有那驚人並發揮得淋漓盡致的天賦——

  可以說,她最喜歡、最佩服的人就是他了。

  「不用緊張,我不會傷害妳的。」他的聲音很溫柔,像是清澈的水流一樣,那張俊美的臉龐上還帶著溫柔的微笑,淺棕色的瞳孔滿溢著慈愛。
  就好像,在他面前的自己,是所愛的年幼孩子一樣。

  他從呆愣著的少女手中拿走了部分的書籍。
  並不沉重,就算是過去的自己也能輕鬆搬運吧。

  「我、我怎麼能麻煩您做這種事情呢……」

  我的天啊,是活生生的帕拉塞爾蘇斯先生?世界知名的魔術師之巔峰正在我旁邊幫我拿書問我要送去哪裡?真的不是在作夢嗎?

  如果魔術師會讀心術,大概會讀取到少女混亂到口無遮攔甚至是亂用形容詞的心聲吧。
  不過,看著慌亂的少女,他也只是微笑著回應。

  「不會,以前我也常常做這種事情哦。」
  「與過去相比,現在藏放書本的方法很多吧?我們以前還得小心翼翼的避免弄損,雖然也不是無法修復,但是能不損壞它當然要避免讓它們損壞。」

  魔術師並沒有戳破少女的慌亂,只是適時地開啟新的話題,好讓少女的轉移注意力。

  「欸欸欸?……是啊,有很多種方法,像是借用科技的力量將文字記錄在機械……我們現在都用『檔案』來稱呼。圖片、文字、影像——檔案跟書的靜態資料相比多出了不少變化,而且只要記得備檔並好好收藏,就不用擔心資料毀損……」

  「科技的進步真是方便,除了帶來保存上的方便外,也有許多方便於溝通的事物對吧?像是Master行動時會照出那位醫生的動態影像……」

  「那個是投影,然後傳遞聲音的是通訊。」

  「就是這些,還有很多有趣的東西,那個訓練室的功能也相當齊全……」

  「是啊!除了那些外,還有……」

  在魔術師的引導下,少女從剛開始的沉默變得健談,說到後來還變成奇妙的畫面——捧著書本的男子微微側首,視線向著不足自己胸口高的金髮少女,嘴邊則不斷灑出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大多是關於科技方面的詢問。

  手機的使用心得、電視的使用心得、電腦的使用心得。
  金髮少女條理分明地回應著魔術師的問題,要不是就外觀來看有些微妙,不然還真像是老師(少女)在為學生(魔術師)解惑一樣。

  剛剛還緊繃著神經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臉,眉飛色舞地嘮嘮叨叨著大量的話,從他們身旁經過的職員們,再看見魔術師與少女時表情顯然非常震撼,還有一些人帶著警惕。

  …………帕拉塞爾蘇斯是個好人。
  敏銳察覺到旁邊的視線,少女更感覺到青年的情緒再次趨於平穩,就連微笑都顯得有些黯淡。明明他幫助了自己,而且身為在歷史上那麼優秀的存在,他卻用這種溫柔和善的態度跟自己說話,還幫她解說了不少魔術知識。

  這樣子太過份了。

  雖然她也知道,帕拉塞爾蘇斯曾經在霧都倫敦做過什麼事情,但是……
  那時的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是靈魂與一切都焚燒殆盡、只存留下大量的絕望與悲傷。那時的他已經放棄一切,所以他順從了命運——

  想著就覺得胸口一股悶氣。

  依舊固執於跟魔術師談話,少女與魔術師最後抵達了藏書室。按照她的指示,魔術師很快就找到規律將雜亂的書堆整理整齊,他甚至還分神去把那些亂到被扔在那邊很久的文件順便整理起來……少女也只能用讚嘆的眼神仰望偶像了。

  「跟妳的談話我覺得非常愉快,也抱歉造成妳的困擾了。」
  黑髮青年將手中的紙張底輕敲桌面,把散亂的紙張一一打理整齊後,那頭豔麗黑髮下隱約可見的棕珀色瞳眸微微斂起,就算唇邊揚起了微笑也讓人覺得難受。

  「像我這樣的人,還是避免跟我接觸——」
  「絕沒有這回事。」

  喀咖一聲,少女將櫃子狠狠地關上。
  揚起細長的眉毛,樣貌稚嫩的金髮少女此刻對著自己的偶像,睜著灰亮的瞳眸一臉嚴肅地說道——

  「這是要求!當成請求也無所謂!甚至要做交易還是交換都可以!」
  「過兩天,我會準備下午茶,那個時候請務必撥空與我一起喝茶交流一下。」
  「……我、我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你。」


  『我想跟誰交朋友,又關那些人什麼事!』——
  如果能聽見少女的心聲,大概會聽到這麼一句吧。

  也許是少女的眼神氣勢太強、又或者是太過清澈耿直,魔術師沉默片刻後再次抬首。
  這次,是對著少女回應。

  ——我明白了。
  ——那麼,就約定好了!Caster先生!我會準備很多好東西招待你的!

  得到正面的回應,少女A露出了不輸向日葵的燦爛笑容。





  這是魔術師與某位渺小的迦勒底職員,從某天開始舉辦定期交流茶會的開端。
  至於後來疑似跟著魔術師來到、逐漸增加的訪客……

  那些,都是後話了。

白銀與耀金的堡壘



  ◆第六章元素有

  妄想將光明吞沒的黑暗,洶湧而來。

  銀白的噩夢降臨在這片神聖之地。
  神的威光,是璀璨如日的耀金、還是吞盡一切的白銀。
 
 夾於光芒其中的人民悲聲哀悼著,他們有些被白銀接納、有些被耀金留下。
  然而更多的,是未受揀選的犧牲品。

  以何種方式才能將懵懂的羔羊區分出來。
  屍骸遍布的大地滿溢著悲傷與哀歎,不論走到何處都是這般的聲音幽幽迴盪。

  少年御主的嚴肅、少女從者的不忍,魔術師的目光盛滿憂愁。
  人們的爭鬥、王者的爭鬥——受害的,都是這些惹人憐愛的幼子(人類)啊。

  似乎可以聽聞誰的悲泣與指控。
  落選者的敗亡代價為喪失性命,自鮮活的生命化作無生命的肉塊。
  屍骸堆砌在白銀與耀金的堡壘神殿之下,光耀之下藏匿的是扭曲的嘶吼。
 
  ——為了生存。

  哀戚的故事。
  令人感到麻煩且棘手的存在(王者)此處是為複數。
  在一塊國土之上屹立不搖的兩座城中各自侍奉自身的王者。
  在戰爭中犧牲性命,進行無用的爭鬥。

  多麼讓人悲傷的故事啊。

魔術師與神王(二)



  魔術師與法老王的關係並不怎麼好。

  也許是相性、也許是性格,又或者是觀念的差異,魔術師與法老的相處總是夾帶著殺氣——這是從少年御主口中得來的感想。
  雖然主要是埃及王對魔術師單方面的惡意。

  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因為甚麼而如此交惡。魔術師總是沉默地面對法老王,琥珀色的瞳眸注視著他時,那雙眼睛裡面沒有法老王的影子。
  他甚麼都沒有倒映出來。

  少數能夠映入魔術師眼中的,只有被他固執認定為救世主的御主與當時和御主一同行動的那名少女從者。
  法老王的挑釁在魔術師的身上永遠得不到回應,而魔術師也沒有回以顏色的行為。

  僅僅是,將自己定位於工具,接受御主(正義的同伴)的諸多指令與行動。

  他會給予建言,如同賢者向王奉上計謀一般。
  他會給予鼓勵,如同師長向學徒給予指導一般。
  然而,他所給予的人中,沒有法老王的一點空間。

  讓自身溶解於黑暗的魔術師,自我苛責著的魔術師。
  沒有救贖、沒有期望、沒有未來,更沒有希望。
  只是用著苛責逼迫自己、一點一點的扼殺掉他的心。
  讓自己成為工具而存在著。

  愚蠢至極的選擇,不是嗎?
  溫柔協助著少女從者——名為瑪修的盾兵時,法老王露出了微笑。
  傲慢的、諷意深遠的笑容。

  像是在嘲笑著當年受到根源蠱惑而犯下諸多重罪,來到此處後不斷自我折磨與扼殺自我的魔術師。
  初次見面時,魔術師的失禮和傲慢已經是完全不復存在。

  他已經不再是那名帶著傲氣的魔術師學徒,而是成為一名真正的——

  「無光之人。」
  嗤笑著似的,法老王如做下裁決般說著。

  沒有樂趣,比起當初那個反咬了他一口的魔術師還要無趣。
  只是個空洞的人偶、空洞的工具。
  毫無價值的堅持和傲慢也粉碎殆盡,徒留下來的是沉寂的自我憎恨,以及數不清的哀愁與嘆息。

  簡直快成為第二個女武神了。
  跟笑話沒兩樣。

  但是,那名女武神的身體內還存留著焚燒一切的狂戀之焰。
  魔術師?他確實也殘留著些許的東西——
  不過,那是黑暗。

  濃稠的、扭曲而混濁的,悲傷和自我厭惡的情感所編織成的黑暗。
  它所吞噬的對象只有一人。
  那就是魔術師自身。

  拒絕一切的救贖、拒絕一切的光明,將自己囚禁在黑暗中等待死亡。

  ——他已經放棄一切,一心追求惡逆者(自身)的死亡。
  這話出自於那位擁有千里眼的勇者。

  一視同仁的溫柔、一視同仁的良善。
  任何人或者是從者對他來說都毫無意義,在魔術師的世界裡只有兩種存在。
  應當被受懲罰而亡的惡逆者,以及可愛稚嫩的幼子。

  ……魔術師都是怪人。
  直到現在,法老王依然討厭這些玩弄著魔術的魔術師。


魔術師與神王(一)



  光明——是的。
  璀璨的陽光自召喚儀中綻放開來。

  黑髮的鍊金術士,佇立在少年御主的身旁。
  一如往常的注視著召喚儀,觀察著這神奇的機械。
  冷銀色的機械上螢藍流轉,纖細的支架與形象,在中央轉動的那顆類似水晶的光球——

  那是什麼?嗯,不是很清楚呢。
  類似召喚陣一樣的功用,他知道這裡能夠召喚出各種英靈。
  就連他也是從這裡出來的。

  自從來到這裡後,他與現任的御主進行了一段不短的交流。
  他告訴自己,這裡的事情與那些機械的事情。
  他的使命,而他被召喚的原因。

  ——拯救人理。他是這麼說的。

  曾在魔霧計畫中做為殘害蹂躪一方的他,竟然會因為這種原因而再次被召喚出來。
  實在是難以置信啊。

  其中,最令他好奇與驚訝的,就是召喚儀器了。
  曾經在這裡見過那名將自身化作流星的青年英雄、也曾在這裡見過看似文弱少年卻能化為狂獸的博士——那些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從者,看見他時反應都相當普通。
  大抵,就是初見陌生人的感覺吧?

  也是,畢竟自己並未以這個姿態出現在他們面前過。
  記得他們的經歷與表現,魔術師微微一笑後斂起目光。

  接著,是各種神話或歷史中出現過的人物。
  有些年代遠晚於自己,有些年代則可以追溯到世界初始——實在不太理解這種召喚的原理是什麼。

  凡事都充斥著過於旺盛的好奇心,黑髮的魔術師自此墜入了成天發問與思考的迴圈中。
  似乎,還因此被不少從者當成麻煩人物。

  嗯,這點自己果然得改改。
  已經不曉得這樣對自己說過多少次的魔術師,再一次的下定了沒什麼用處的打算。

 ◇

  今日,是Master準備再次舉辦召喚儀式的日子。
  早早便從房間離開,雖然留著一頭看來得整理許久的長髮,但帕拉塞爾蘇斯其實從未因打理而困擾。

  保養?沒有。
  頂多是休眠完畢後將它梳理整齊,並視狀況而選擇將它散放還是綁起兩種選擇罷了。

  今天的話,是綁了起來。

  垂放於肩胸前的長辮因著動作而稍稍搖動,令人聯想到神話或古代學者的白袍與寬袖飄動著,一如往常的魔術師與在路上碰見的幾名從者溫和地打了聲招呼,隨後便踏入了召喚儀所在的空間。

  穿著制式服裝的Master已經準備就緒,看往他的蒼藍瞳眸瞬間一亮,如同晴天的天空一般清澈的讓人看了就心情愉快。擺在儀式陣四角的物體色澤繽紛,猶如將虹彩凝聚成型一般的結晶——這同樣是他在過去未曾見過的奇異素材。
  若非就連Master都很難獲得,還真想請他割愛一顆給自己做實驗呢。
  魔術師遺憾地在私下歎息著。

  當然,表面上是不會有任何洩漏的。

  「帕拉塞爾蘇斯,要開始囉?你需要準備些什麼……呃,像是筆紙之類的東西嗎?」正準備啟動機械前,少年御主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多謝您的好意,不過沒有這個需要。」停頓了下,他繼續補充:「在召喚時風波太強,同時光線過於刺目,並不適合進行記錄行為。」

  「……這樣嗎,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老樣子的停擺了片刻,少年御主回過神來後用像要遠足的孩子一樣、開朗的語氣這麼說道,然後啟動了機械。

  藍光流轉。
  平穩的光環隨著運轉逐漸加快,先是肉眼可見的加速、再來變成無法靠普通手段來看清的急速——這畫面讓人想到了某個老虎繞著樹跑、最後變成蜂蜜還是香油的寓言故事。
  這種畫面已經看得差不多習慣了,從外表看起來正在認真觀察運作的魔術師,實際上卻是在思考毫無關聯的東西。

  第一次,出現的是一些零碎的道具。
  第二次,出現的還是一些零碎的物品。
  第三次、第四次——

  看著從激光中被召喚出來的各種產物,毫不意外的都是些奇怪的東西。
像是應該屬於某兩位雙人海賊女性的、屬於某位粉髮少女……還是少年的、某位以兜帽遮蓋臉部的女性魔術師與某位癲狂惡魔的器具(Master究竟是怎麼分辨出這個東西的主人是誰?)被收攏起來堆在旁邊。

  然後,平時為藍的光圈突然噴灑出刺眼的金光。
  正在煩惱該怎麼把那些東西歸回原主英靈手上的Master突然很驚恐的抬起了頭,看向似乎正在建構出某種形體的召喚儀——建構成的形體為人,它的樣貌變得清晰後,從中出現的人影就連一向冷靜的魔術師都難掩訝然。

  棕黑的短髮、深麥膚色,像是來自古埃及的裝束——
  是的,他清楚的記得這個人。
  或者該說,是『王』。

  睜開雙眼的瞬間,古埃及的王者與魔術師的視線對上。
  假如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魔術師的異態。
 
  那雙不論何時都滿溢著溫柔與慈愛、壟罩著一層難辨情緒的棕金色雙瞳,此時的眼神卻毫無情緒的平靜,這是在曾被多人評價『情感過於豐富』的他身上極難看見的一面。

  就算是進行素材狩獵時,他也依舊是笑容溫和的進行著。
  這樣的他卻收起了笑容,面無表情的看著那人。

  ——當年以Rider這一階職現世、曾被自己背叛的王者。
  就算認可他的眼光,魔術師也依然認為他是名麻煩的人。

  現今,作為同伴再次會面?
  他們莫非會再次結盟?想到這種可能性,魔術師頓時感到啼笑皆非。

  收拾好自己的視線,不再是賢者而是惡逆者的魔術師側身後退。
  與上前的Master不同,選擇避讓與沉默。
  他不再將視線投注在那名王者的身上。

  ——即使對方的眼神明顯到像是想將自己以光焚盡,也無動於衷。


蜘蛛の糸



  ——魔術師非常清楚這是一場夢。

  即使在這鮮紅的世界環繞下,魔術師能清晰感受到自高空不停墜落時的重力、壓抵在四肢甚至是擠壓著虛假肺部的壓力,以及一點一滴侵蝕著理智與情感的不明黑霧。

  然而,他還是清楚的知道這只是夢。

  放鬆著下墜的身軀,雙手彷若想捉住什麼般向上延展。蒼白細長的五指攤開著時,如水面漣漪般蕩漾著光輝在指尖、在手中流轉著,半睜半闔的榛色瞳眸極為空洞。
  什麼都無法倒映其中般無光的雙瞳,突然闖入了一絲薄光。

  如同蜘蛛絲一般纖細而脆弱、在黑暗與鮮紅中隱隱閃動的光絲。
  彷彿受了蠱惑一般,魔術師無意識地朝光絲探出手——

  「撲通」

  他聽見了聲音。

  ♦

  睜開雙眼的瞬間,帕拉塞爾蘇斯就察覺了一絲古怪。

  他記得自己與Master在傳送的過程中遭遇了問題——傳送機制出了狀況,結果全體被扔到了一座無人島嶼。充滿南島風情的植物與沙灘,似乎還有螃蟹爬過的場面……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Master露出那種想把人抓起來掐著搖的表情。

  也許對普通人來說,在毫無準備的狀況下被扔到了無人島上會是噩夢一場,但在他們(Servant)來說,再多的問題也不會是無法解決的——

  沒有落腳的地方?那麼就蓋吧。
  沒有糧食?那麼就打獵或種吧。
  沒有淨水?那麼直接去收集吧。

  在那位影之國女王充滿霸氣的領導下,眾人開始了一連串的蒐集行動。雖然自己比不上那些身體強壯或力氣驚人的從者,但藉著魔術的輔助,他很快就熟悉並投入了自己的工作。藉由風的幫助將沉重的鐵堆或石堆移送回去,偶爾與其餘Caster合作將這些東西提煉合成。

  農田、儲水處、城堡……在所有人的合作或支援下,一個一個正常或不正常的建築物逐漸占領了島嶼,最後將整座荒島被改造得猶如書本中所謂的『遊樂場』一般。

  工程結束後,所有人都各自都找了個地方玩得不亦樂乎。

  對於在大太陽下奔走嬉鬧沒有興趣的魔術師,最後選擇了在自立的小屋內待著,偶爾則被Master帶出門前去冰攤幫忙。
  在Master的要求下,帕拉塞爾蘇斯換下了平時悶熱的長袍裝束,穿上了輕便的半袖衣衫與長褲並將長髮盤起——所有準備結束後,他得到了Master的感想。

  「……帕拉塞爾蘇斯,還挺適合你的。」

  彷彿憋了許久,換上泳褲的黑髮少年脹紅著臉吞吞吐吐地這麼說道。

  「嗯?這樣嗎,那真是太好了。」

  即使夾上御主友情贈送的髮夾也無法夾上去的黑髮垂在眼前,他含笑著伸手拍了拍御主的肩膀問道:「那麼,Master,要吃冰嗎?」

  在他難得的堅持下,少年御主吃下了那杯隱隱發著紫光的刨冰。

  雖然看起來挺古怪的,但那只是魔術師難得的一點、小小的惡作劇……單純只是模仿虛影之塵的刨冰,其實是葡萄口味吶。

  看著少年御主舌頭發紫與其他從者初見刨冰時的各種反應,一向沉默而孤僻的魔術師也忍不住露出了毫無陰霾的清澈笑容。

  原本只是隨意的變著花樣改造著糖漿,最後卻也找到了樂趣。

  除了最初那個紫得發光的虛影之塵風格刨冰外,還有像是插著赤色骨頭脆餅的兇骨刨冰,以及各色裝在燒瓶內的發光糖漿——就連少年御主也無法全數稱霸的各種冰品,當御主看著吃得愉快的騎士王少女時,他總會面露古怪。

  非常的,有趣。
  大概是被環境的氣氛影響,帕拉塞爾蘇斯自受召喚——不,或許是自成年後就收斂起來的、滿懷惡作劇點子的一面,在此處都毫無遮攔地暴露了出來。

  當他看到意料之內的反應時,俊秀的臉龐上總會漾開孩子似的笑容。
  ……不過,現在似乎有些超乎想像了。

  從冰屋內的躺椅上睜開雙眼的魔術師看著面前的青年,棕珀色的瞳眸眨也不眨地注視著那雙過於燦爛的金色瞳眸。
  充滿異域感的五官與膚色,棕黑色的短髮與埃及風格的深色泳褲……

  不論從哪裡來看,帕拉塞爾蘇斯都無法告訴自己是看錯人了。

  「Rider,有什麼事情嗎。」
  真名為奧茲曼迪亞斯的青年在魔術師的提問下,用嗤之以鼻地一笑作為回應。

  看著帕拉塞爾蘇斯自躺椅上直起身,慢條斯理地將一頭彷彿漾著深海光澤般的黑豔長髮盤起,站起身後取了放在一旁、上面別著名牌『P』的圍裙穿戴上——
  然後像是完全沒有把他當一回事般,魔術師的唇邊帶上淺淡的微笑。

  「做著這般消極怠工的行為還如此理直氣壯嗎,魔術師?」

  當著帕拉塞爾蘇斯的面將他方才躺的椅子奪走,坐姿囂張地靠坐在柔軟的椅上,奧茲曼迪亞斯向他揚起了眉。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是某種挑釁……

  「這並不是我的主要工作,Rider……當然,如果你想要一杯冰的話,我是無所謂的。」
  修長的手指從台上取了個畫著奇怪波浪圖案的杯子,在便裝打扮下似乎氣質一變的帕拉塞爾蘇斯勾起了唇角,掃盡了陰鬱的臉龐上露出的是有些狡猾感的淺笑。

  簡直像隻狐狸似的。

  也許是對方的反應有些出乎意料,法老王的眉挑得更高了。
  難得沒有不悅的針對與挑釁,反而像較勁似地朝魔術師投以傲慢的笑容。

  「將汝能呈上的都呈上吧!無光之人。」

  張揚的口吻與神態無不一彷若高高在上的神祇,以往總會選擇避讓而轉移目光的魔術師,琥珀一般澄澈的瞳眸瞥了眼法老王,像是接受挑戰般地開始動手。

  所能呈上的都呈上?那麼,就試試看吧。
  表情就像在這麼說般,帕拉塞爾蘇斯開始製作冰品的工作。

  ♦

  他們兩人……有些幼稚的競賽,最後在少年御主的制止下終止。

  「如果讓你們這樣比下去冰再多都會不夠用的!」——像是這樣的大叫著,蒼藍的雙眼瞪得又大又圓,讓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收拾著桌面的狼藉,魔術師聽見理應與少年御主一併離開的法老王,盛滿愉快的聲音。
  僅僅是聲音,就能感受到那光芒萬丈的氣勢。

  火焰?也許該說是炙日吧。
  以抹布擦拭著桌面的痕跡,帕拉塞爾蘇斯下意識收起了微笑。

  他很清楚,這名法老王擁有著多麼刺眼的光芒。
  猶如沙漠中高懸於空的太陽,對於自身的耀眼毫不掩飾、甚至是加以顯現,不論沉浸在多麼幽深黑暗的場所內,都能感受到來自於他的炙熱光輝。
  ——燒盡一切的敵人,拯救普世的一切。

  當年即使遭到自己背叛也不曾彎下身軀,更是不曾對自己的背叛感到憤怒,過於閃耀明亮的王者最終如不再升起的夕陽般,殞落在蒼銀的騎士(Saber)等人的手下。

  面對空無一人的冰店,帕拉塞爾蘇斯在沉默中嘆息。

  在那場夢裡,他所看見的那根細長的光絲。
  擁有的色彩並非剔透清明的銀白,而是更加光耀燦爛的——

  ……如焚燒萬惡般、明耀的金色啊。